賴老闆那張油膩的胖臉像是吞了只死蒼蠅,一陣紅一陣白。
顧嶼看著他那副想發作又不敢的憋屈樣,心裡冷笑一聲。
火候到了。
剛才那一茶壺是立威,告訴對方自己是個不計後果的「瘋子」;現在威立住了,就得給個台階下。
畢竟狗急了還會跳牆,真把這賴皮逼急了,這批貨一時半會兒也拉不走,吃虧的還是自己。
「賴老闆,咱們都是聰明人,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顧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壓迫感消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眼看著我們把幾塊錢的玻璃賣出了黃金價,你心裡不平衡,覺得自己虧了,想趁火打劫多撈一筆。這很正常,人性嘛,我也愛錢,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顧嶼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但你也是老江湖了,這筆帳你應該比我會算。你現在卡著貨不放,無非是賭我們不敢違約。沒錯,信譽確實值錢。但如果我們真的拼著不要那個淘寶店了呢?」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
「大不了我們關店整頓,換個牌子重頭再來。雖然傷筋動骨,但顧家還在,技術還在。可你呢?」
他隨手指了指滿桌狼藉的碎瓷片,邏輯清晰得讓人絕望:
「這五十萬片印著『G-Space』防偽標的貨,一旦砸在你手裡,那就是一堆工業廢料。你想賣給阿強?阿強那種人精,看到我們的防偽標和律師函,躲都來不及,誰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到時候,你不僅尾款一分拿不到,還得倒貼人工去拆包裝、銷毀商標。這還是輕的。」
顧嶼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如果真的撕破臉,賴老闆,你這滿廠子的易燃物,經得起安監局和稅務局來查嗎?這年頭,大家屁股底下都不乾淨,誰經得起拿放大鏡看?」
賴老闆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滴在紅木桌面上,「啪嗒」一聲。
「所以啊,賴老闆。」
顧嶼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理了理T恤下擺,那種掌控全局的鬆弛感。
「別把路走絕了。我叔今天既然帶了公司的財務章和U盾,就是帶著誠意來結帳的。」
顧嶼指了指顧建民懷裡抱著的黑色公文包:
「那合同尾款,只要你簽字放行,現場轉帳,秒到帳。但這五塊錢的溢價,你也別想了,吃相太難看,容易噎死。」
「把貨放了,錢貨兩清,大家以後還是合作夥伴。我們的量只會越來越大,只要你老老實實供貨,我們吃肉,少不了你一口湯喝。非要搞得魚死網破,把你這口吃飯的鍋都砸了,真的划算嗎?」
賴老闆死死盯著顧嶼。
貪婪、憤怒、恐懼,幾種情緒在他渾濁的眼球里交織。
他試圖從這個少年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一絲虛張聲勢的慌亂,但他失敗了。
「現場轉帳」這四個字的誘惑力太大了。
對於現金流緊張的小工廠來說,現金就是爹。
足足過了半分鐘,賴老闆滿臉頹敗。
「後生仔……你夠狠。」
賴老闆擦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行,這次我認栽。」
他顫抖著手抓起座機衝著話筒吼道:
「餵?老張!把那個……把顧桑的一號倉打開!全部放行!對,現在!馬上!」
顧嶼將手中的一片碎瓷輕輕放在桌上,臉上切換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就像鄰居家那種懂禮貌的好學生。
他甚至主動伸手替賴老闆撣了撣襯衫上的茶漬。
「這就對了嘛,賴老闆。」
顧嶼的聲音溫和親切,跟剛才那個瘋子判若兩人,
「和氣生財,何必搞得像仇人一樣?」
說著,顧嶼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顧建民:
「叔,別愣著了,打錢。另外,你身上帶沒帶現金?」
「啊?帶……帶了。」
顧建民下意識地捂了捂口袋,從夾層里摸出一疊備用的紅票子,顯然還沒從剛才的驚心動魄中回過神,
「尾款都在U盾里,這現金本來是打算給工人們買煙水的……」
「拿一萬塊給賴老闆。」
顧嶼語氣隨意,
「這把壺算我的,碎碎平安嘛。」
顧建民雖然肉疼,但還是抽出紅票子拍在桌上,隨後手腳麻利地拿出U盾和筆記本電腦,當場操作轉帳。
顧嶼將那一萬塊現金推到賴老闆面前,眼神誠懇:
「賴老闆,這點錢是賠壺的,意思意思。至於生意,咱們一碼歸一碼。這批貨只要準時發出去,我們淘寶店的流量你也看到了,下個月的訂單,我保證翻三倍。到時候,還得麻煩賴老闆幫我們好好『喬』一下產能喔。」
賴老闆看著面前的紅鈔票,又聽到手機里傳來的一聲清脆悅耳的「XX銀行到帳」提示音,眼珠子都直了。
這一巴掌加一顆甜棗,不僅打掉了他的脾氣,還徹底勾起了他的貪念。
「行……行啦。」
賴老闆看著那一串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徹底服了軟,
「顧老闆真的是很阿莎力。以後只要你們的單子,宏光絕對優先排期啦。」
……
半小時後,滿載著五十萬片鋼化膜的貨車轟鳴著駛出了廠區大門。
深灰色的寶馬跟在後面,緩緩駛入主幹道。顧嶼坐在副駕駛位上,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兩扇緩緩關閉的鐵門,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全是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一幕,即便有著重生者的閱歷,但這具十七歲的身體還是產生了生理性的緊張。
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玩火,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車廂里安靜得有些詭異。
顧超一邊開車,一邊時不時地用餘光偷瞄顧嶼,眼神里滿是敬畏。
「小嶼……」
顧超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剛才……真神了!先是一頓恐嚇把賴胖子嚇尿,回頭又給他賠錢畫餅。這一手大棒加胡蘿蔔!你是真不怕他叫保安把你打出去啊?」
顧嶼把還在微微發抖的手伸到空調出風口吹了吹,自嘲一笑:
「哥,你以為我不怕?我後背衣服都濕透了。那就是在賭,賭他比我們更貪,也比我們更怕死。」
「怕?」
后座的顧建民也緩過勁來,看著侄子的背影,感慨萬千,
「我看你比我都穩!特別是最後給錢那一下,一手公帳結清尾款堵他的嘴,一手現金賠償給面子。這手段,咱們荷花池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都沒幾個會的。」
顧嶼搖了搖頭,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東莞工業區。
這裡到處都是廠房、煙囪和忙碌的流水線,是世界工廠的心臟,也是無數供應鏈博弈的修羅場。
「哥。」
顧嶼突然開口,聲音低沉。
「啊?」
顧超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身體繃直。
「剛才在那個辦公室里,看著二叔求人的樣子,看著咱們全家的身家性命被人家捏在手裡隨意拿捏……」
顧嶼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顧超的側臉,
「這種被人卡著脖子,甚至要把命交出去的感覺,不好受吧?」
顧超咬著牙,沒有說話。
怎麼可能好受?
那種無力感,那種被人踩在腳下的屈辱,像刀子一樣割著男人的自尊。
「這就是代價。」
顧嶼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不管是做鋼化膜,還是以後做別的。只要咱們沒有自己的工廠,沒有自己的核心技術,只要咱們還只是個單純的『倒爺』,這種被人卡脖子、被人坐地起價的事,就永遠不會停止。」
「今天我能靠虛張聲勢嚇住賴胖子,那是運氣好,抓住了他屁股不乾淨的痛點。但下次呢?如果遇到一個手續齊全、也不怕這一套的正規大廠呢?到時候咱們怎麼辦?跪下來求他嗎?」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在迴蕩。
顧嶼看著表哥那張因為憤怒和不甘而漲紅的臉,語氣緩和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堅定。
「哥,這只是第一步。賺到了錢,別急著揮霍,也別只想著擴大店面。」
顧嶼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連綿不絕的廠房,眼裡閃爍著野心的火苗:
「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賣貨。我們要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投進去建立壁壘。」
「我們要買設備,要建生產線,要掌握定價權。」
顧嶼一字一頓,
「我們要做的,是獨立起來。」
「只有把這種逼死人的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裡,以後才沒人敢跟我們大聲說話。我們要當那個制定規則的人,而不是跪著求飯吃的人。」
顧超深吸了一口氣,眼眶通紅。
他側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顧嶼,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小嶼。」
顧超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狠勁,
「這種孫子,老子這輩子當最後一次。等這批貨回了款,我就去買地、買機器!誰也別想再卡老子的脖子!」
看著表哥眼中燃起的那團火,顧嶼在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哪怕這過程驚心動魄,但只要能把那顆「實業興邦、自主可控」的種子種進顧家人的心裡,這一場豪賭,就贏麻了。
是啊,一定要獨立起來……
不管是你們,還是我。
畢竟,在那個即將到來的巨頭絞殺時代,只有坐在桌子上的人,才有資格分蛋糕。
其他人,都在菜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