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號。
得益於今年中秋節恰好撞上了國慶,兩節連過的特殊排面,讓這場本就奢侈的黃金周硬生生把假期的尾巴拖到了今天,給了全城學生黨一份名為「最後一天狂歡」的額外恩賜。
經過幾場秋雨的洗禮,錦城的空氣里透著股濕潤的涼意。
人民公園鶴鳴茶社,幾棵老銀杏樹的葉子已經泛起了金邊,風一吹,撲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斑駁的竹桌和蓋碗茶里。
顧嶼坐在靠湖的老位置,面前的素毛峰還冒著熱氣。
他手裡擺弄著那台佳能5D2。
這是蘇念送他的禮物,此刻鏡頭蓋已經被取下,黑洞洞的鏡頭映著湖面的波光。
那個從深圳人肉背回來的黑色大禮盒,就端端正正地放在對面的竹椅上。
「看來我不僅要借你作業抄,還得負責當你練手的工具人?」
一道清冷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顧嶼抬起頭。
蘇念今天沒穿校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簡單的淺色T恤,下身是一條修身的牛仔褲。
很簡單的打扮,但在她身上,就是能穿出一種「我在哪裡,哪裡就是風景」的高級感。
她背著光站著,髮絲被風吹得有些亂,那雙清澈的杏眼裡帶著幾分剛刷完題的慵懶和一絲期待。
顧嶼沒有回答,而是極其自然地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鎖定了她。
「咔嚓。」
快門聲清脆悅耳。
蘇念下意識地想擋臉,眉頭微蹙:
「顧嶼,我沒允許你拍呢,刪了。」
顧嶼放下相機,看著顯示屏里那張雖有瑕疵卻真實動人的抓拍:
「刪什麼?挺好看的。」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後身子微微前傾,盯著蘇念的眼睛:
「蘇同學,幫個忙。我今天出門急,把我的模特弄丟了。」
蘇念剛坐下,端起茶杯的手頓在半空。
她有些好笑地看著顧嶼:
「模特丟了?那你去派出所報案啊,找我幹嘛?」
「報案沒用。」
顧嶼嘆了口氣,眼神卻緊緊鎖住她,
「警察叔叔不管這種因為顏值過高而導致攝影師失憶的案件。但我看你挺合適的,要不……你幫我頂一下?」
蘇念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個帶鉤子的「土味情話」。
「油嘴滑舌。」
她輕輕哼了一聲,耳根卻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她抿了一口茶,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旁邊那個顯眼的黑色禮盒,眼裡的好奇快要溢出來了:
「這就是你說的『好東西』?要是不能讓我眼前一亮,今天的模特費可是很貴的。」
「貴點好,便宜沒好貨。」
顧嶼笑了笑,伸手將那個沉甸甸的禮盒推到她面前,
「打開看看?這是屬於大明少女的『頂級浪漫』。」
蘇念放下了茶杯。
她的手指觸碰到禮盒那種特製的磨砂質感時,呼吸微微一滯。
解開火漆印,掀開盒蓋,一層雪白的防塵紙被輕輕揭開。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極正的紅色,卻不艷俗,而是帶著歷史沉澱的厚重感。
那是一件織金的馬面裙,繁複的雲蟒紋樣在陽光下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旁邊疊放著的,是一件立領對襟的長衫,袖口繡著精緻的如意紋。
沒有那些影樓裝的廉價塑料感,這針腳、這料子、這版型,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的貴重與端莊。
蘇念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冰涼順滑的面料,指尖在那繁複的金線上停留了片刻。
「這是真織金……不是那種便宜的印染或者化學金線。」
蘇念抬起頭:
「顧嶼,這衣服不便宜。你這次去深圳到底是幫表哥跑腿,還是去搶銀行了?這一趟的工錢,怕是全搭在這個盒子裡了吧?」
她太清楚顧嶼的家境了。
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這簡直就是把幾個月的生活費擺在了桌上。
顧嶼面不改色,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地笑了笑:
「差不多吧。你也知道,我表哥那生意剛做起來,正是缺人手的時候。我這次去幫了大忙,沒日沒夜地干,他一高興,給了個大大的紅包。」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再說了,為了博紅顏一笑,傾家蕩產也值得。錢沒了可以再賺,但這衣服要是穿在別人身上,我會後悔一輩子。」
蘇念抿了抿嘴,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明明覺得他在胡鬧,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敗家子。」
她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下不為例。」
「遵命,蘇貴妃。」
顧嶼笑得一臉燦爛,
「雖然現在還給不了你真正的鳳冠霞帔,但這身『娘娘』的排面,咱們得先支棱起來。去試試?」
蘇念沒再拒絕,抱著那沉甸甸的黑盒子起身。
顧嶼早有安排,直接領著她穿過迴廊,去了茶社後院一間清淨雅致的獨立休息室。
看著那扇木門合上,顧嶼立在斑駁的樹影下,只覺得這短短的等待時間,每一秒都在被無限拉長。
直到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顧嶼若有所感地轉過頭。
更衣室那邊的竹林小徑盡頭,蘇念走了出來。
那一刻,顧嶼仿佛看到了時光倒流。
米白色的立領長衫襯得她脖頸修長如天鵝,那一襲紅色的織金馬面裙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擺動,金線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沒有做髮型,只是隨意地將長發挽了個半松的髻,插了一根顧嶼順手放在盒子裡的一支素銀簪子。
但正是這種隨意,配上她那張清冷絕塵的臉,產生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化學反應。
不是那種柔弱的病嬌美,而是一種端莊、大氣、甚至帶著幾分凜冽的貴氣。
就像是從《大明宮詞》或者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誤入了這2012年的人間煙火。
周圍好幾個正在打麻將的大爺大媽都忘了出牌,一個個端著茶杯看得發愣。
蘇念被這麼多視線盯著,顯得有些侷促。她拎著裙擺,快步走到顧嶼面前,臉頰微紅:
「別看了……怪怪的。」
「怪?哪裡怪?」
顧嶼回過神,舉起相機,直接半跪在地上找角度,
「我是覺得這裡的景色怪——怪它配不上你。」
蘇念被他這誇張的動作逗笑了,緊張感消散了不少:
「行了顧大攝影師,別貧了,怎麼拍?」
「聽我指揮。」
顧嶼進入了狀態。
上一世雖然沒當過專業攝影師,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後世那些短視頻博主的拍攝技巧和彩虹屁,他可是裝了一肚子。
「別看鏡頭,看那邊的湖面。」
顧嶼一邊調整參數一邊指揮,
「對,身體側過來一點,眼神放空,想像你在等你的……嗯,等你的大明皇帝下朝。」
蘇念白了他一眼,但還是配合地轉過頭。
風起,髮絲拂過她的臉頰。蘇念下意識地想伸手去理。
「別動!」
顧嶼大喊一聲,快門連按,
「咔咔咔!」
蘇念動作一僵:
「頭髮亂了……」
「頭髮亂了也不影響你的美貌!」
顧嶼看著回放,嘖嘖稱奇,
「這張絕了!這種凌亂感才是精髓。感覺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因為你的存在透露著芬芳。」
蘇念:
「……」
她從來沒聽過這麼直白、這麼密集、又這麼「不要臉」的誇讚。
「來,蘇老師,咱們換個姿勢。」
顧嶼站起身,指了指旁邊的一叢翠竹,
「你站過去,不用擺動作,你就站在那兒就已經很好看了。」
蘇念依言走過去,有些手足無措地站直了身子,像是在罰站。
「放鬆點,別像個電線桿子。」
顧嶼放下相機,走過去幫她調整了一下袖口,兩人挨得很近,近到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顧嶼退後兩步,舉起相機:
「看著我,笑一下。不是那種假笑,是那種……想起我欠你五百萬沒還的笑。」
蘇念被這清奇的比喻逗樂了,眉眼彎彎,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咔嚓!」
這一張,定格了她最生動的瞬間。
「太美好了。」
顧嶼看著屏幕,忍不住感嘆,
「你太美好了,連透過雲層的陽光都忍不住想親吻你的臉頰。」
蘇念的臉更紅了,嗔怪道:
「你這嘴是不是去深圳開了光?怎麼這麼能說?」
「這叫專業素養。」
顧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像你這麼好看的模特,我根本不需要技術,我亂按快門就行了。真的,哪怕我用腳趾頭按快門都好看。」
蘇念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顧嶼,你夠了!」
接下來的半小時,成了顧嶼的個人脫口秀專場。
「哎對對對,就是這個眼神!我要那種『整個茶館都是本宮的產業』的那種霸氣!」
「別動!這陣風來得剛好!你一站在這裡,這茶社的煙火氣瞬間就變成了仙氣!」
「好看的,把我的心都融化了……」
「本來我是不會拍照的,給你拍照我越來越自信了,我覺得我可以直接去國家地理雜誌投稿了。」
等到最後一張拍完,蘇念已經笑得有些沒力氣了。
她靠在竹椅上,毫無形象地揉著笑酸了的腮幫子,看著正在翻看照片的顧嶼,眼神里滿是笑意和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顧嶼。」
「嗯?」
顧嶼頭也不抬,正忙著在一堆神圖中選更神的。
「這些奇奇怪怪的話術……你都是從哪學的?」
蘇念好奇地問,
「什麼『亂按快門』、什麼『仙氣』,還有剛開始那句『我的模特走丟了』……一套一套的。」
這年頭的攝影師,要麼是沉默寡言的藝術家,要麼是只會說「頭低一點」的指令機器,哪有像他這樣,嘴比快門還快的?
顧嶼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明制漢服、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
夕陽灑在她身上,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重逢。
「跟一個老師學的。」
顧嶼收起相機,語氣變得有些深遠。
「老師?誰啊?咱們學校的攝影老師?」
蘇念想了想,沒印象有這號人物。
「很有名的攝影師嗎?」
「沒名氣。」
顧嶼笑了笑,隨手把相機帶子纏在手腕上,語氣隨意得就像在說路邊的路人甲,
「一個叫徐時一的老法師罷了。」
見蘇念似乎還想探究這個奇怪的稱呼,顧嶼直接站起身,向她伸出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掐斷了話題:
「行了,別研究他是誰了。不過現在,我的模特,既然照片拍完了,能不能賞個臉,陪你的御用攝影師去吃頓火鍋?拍了這麼久馬屁,我快餓死了。」
蘇念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手。
那是一隻少年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抬起頭,在那漫天的晚霞和飄落的銀杏葉中,將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掌心。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