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錦城七中。
教室里的空氣渾濁且沉悶,混合著粉筆灰、陳舊紙張和幾十個人呼出的二氧化碳。
所有的窗戶都關得嚴絲合縫,以此抵禦十一月下旬濕冷的寒風。
由於大部分科目的新課已經結業,高三一班徹底淪為了試卷的海洋。
「嘩啦——」
前排的同學把一疊還散發著油墨溫熱氣息的卷子向後傳。
顧嶼伸手接過,抽出兩張,又機械地把剩下的往後遞。
卷子上的字跡有些模糊,大概是油印機剛才卡紙了。
這是今天的第四套卷子。
歷史填空題密密麻麻,排滿了整張紙面。
「把卷子拿好,這節課隨堂測驗。」
趙文博站在講台上,手裡端著那個掉了漆的不鏽鋼保溫杯,杯口冒著熱氣。
「別以為一模還早就在那混日子。現在的每一分鐘,都是在給明年六月攢子彈。」
他說完,擰開杯蓋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目光嚴厲地掃過全班。
教室里響起一片翻找筆袋和拉動椅子的雜亂聲響。
顧嶼把卷子鋪平,從筆袋裡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
他左手撐著下巴,右手轉著筆,視線落在第一道選擇題上。
題目問的是關於布雷頓森林體系解體的影響。
他看著那四個選項,腦子裡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昨天深夜李正國發來的簡訊。
日元兌美元匯率已經跌破81大關。
那個叫安倍的男人還沒正式上台,但他嘴裡的「無限印鈔機」已經把市場嚇破了膽。
僅僅三天,帳戶里的浮盈已經是一個普通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
「按標準答案,選C。」
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提醒。
顧嶼手裡的筆停住旋轉,側過頭。
蘇念並沒有看他,她坐得筆直,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此時,她正低著頭,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歷史年代差,看上去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我看未必。」
顧嶼壓低聲音,筆尖在D選項上點了點,
「教科書喜歡講C那個層面的表象,但這題考的是本質。美元與黃金脫鉤,衝擊的是固定匯率制的基礎,這是金融邏輯,不是死記硬背。」
蘇念手中的筆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盯著顧嶼看了兩秒,看起來在權衡課本知識與顧嶼那種「實戰派」邏輯的優劣。
片刻後,她垂下眼帘,沒再反駁,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卷子上,把原本選C的筆跡劃掉,改成了D。
「聽你的。要是扣分了,下次你就把這套卷子吃下去。」
顧嶼啞然失笑,帶著幾分渾然不在意的痞氣聳了聳肩。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里倒下一大片。
雖然是課間,但除了去廁所的,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補覺,或者爭分奪秒地刷下一套卷子。
七中的高三,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名為「高考」的硝煙味,誰也沒心思把多餘的精力浪費在無意義的八卦上。
前桌的陳浩轉過身,手裡抓著紅筆正在瘋狂對答案。
「顧嶼,剛才老趙講的那道大題,那個『三權分立』的核心邏輯你記下來沒?借我抄抄。」
陳浩現在的態度轉變很大,他雖然嘴上還喜歡較勁,但心裡不得不承認顧嶼在某些奇怪的知識點上強得離譜。
在這所重高里,實力才是硬通貨,大家的目標都是那幾所頂尖學府,互相借鑑筆記是常態。
「沒記。」
顧嶼把光溜溜的筆記本攤開,上面只畫了一隻正在睡覺的簡筆畫鴨子。
陳浩嘴角抽搐了一下,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學霸就是狂,連筆記都不做。」
他嘟囔了一句,立刻又投入到和旁邊同學關於選擇題C還是D的激烈辯論中去了。
身旁的蘇念正在整理桌上的書本。
她把語文、數學、英語課本按照大小順序疊放整齊,每一本書的邊角都對齊成一條直線。
做完這一切,她看到講台邊的飲水機旁放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杯。
那是顧嶼剛才上課前隨手放在那兒忘拿回來的。
蘇念站起身,拿著自己的水杯走過去。路過講台時,她順手拿起顧嶼的杯子,擰開蓋子。
周圍幾個男生正排隊等著接水,看到蘇念手裡拿了兩個杯子,也只是側身讓了個位置,手裡還拿著錯題本在互相提問:
「哎,蘇念,這題最後那個洋流走向是不是受地形影響啊?」
「看圖例,是季節性風向。」
蘇念簡單回了一句,先接了一點熱水仔細涮了涮顧嶼的杯口,倒進旁邊的水桶里,然後才重新接滿溫水。
沒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也沒人露出那種八卦兮兮的神情。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重點班裡,同桌之間順手幫忙接個水、帶個飯,稀鬆平常,和呼吸一樣自然。
大家的腦子裡裝滿了函數公式和歷史年代,實在騰不出地方來演什麼校園偶像劇里的爭風吃醋。
回到座位上,她把杯子放在顧嶼手邊,動作自然流暢。
周圍那幾個男生看到顧嶼那副理所當然拿起杯子就喝的樣子,一個個面面相覷,最後只能酸溜溜地把頭縮了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謝了,蘇同桌。」
顧嶼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嘴。
蘇念沒有回應,她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粉色的便簽本,撕下一張,貼在顧嶼的桌角。
上面寫著兩行字,字跡娟秀工整:
1. 明天交英語周報第14期。
2. 晚自習前背完《琵琶行》最後兩段。
「這是什麼?聖旨?」
顧嶼伸出手指彈了彈那張便簽紙。
「備忘錄。」蘇念頭也不抬,翻開一本厚厚的錯題集,
「你最近上課總走神,眼睛雖然盯著黑板,但焦距是對不上的。」
她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錯題集上圈出一個重點,
「離一診考試還有一個月。我不希望到時候我的同桌被淘汰哦。」
顧嶼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種被管束的感覺,並沒有讓他覺得厭煩,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在那個充斥著謊言背叛和血腥資本的商場之外,還有一個人在意他背沒背《琵琶行》。
「遵命。」
顧嶼拿起英語周報,
「不過《琵琶行》太長了,要不你給我念一遍?我也許能記得快點。」
「自己背。」
蘇念冷冷地回絕,但翻書的手指卻停頓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極快地念了一句:
「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
聲音很低,語速很快,就怕被人聽見。
念完,她用筆敲了敲顧嶼的桌子:
「這句是考點,必須默寫。」
顧嶼看著她有些發紅的耳根,笑了笑,沒有拆穿她的小傲嬌。
晚自習的時間過得很慢。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教室里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顧嶼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這種震動頻率很短,不是電話,是簡訊。
他看了一眼講台上正在批改作業的趙文博,身體微微後仰,借著前桌陳浩寬闊背影的遮擋,摸出了手機。
發信人:老潘。
內容簡短,只有一行字:
【老闆,人到了。北京這幾位剛落地,還有那個『沒脖子』的,我都接上了。】
顧嶼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
他沒有點開回復框,而是點開了那個附件圖片。
照片是在雙流機場的到達口拍的,像素不算太高,光線有些昏暗。
照片裡站著四五個人。
最顯眼的那個是個穿著寬大衛衣的胖子,正如顧嶼記憶中那樣,腦袋直接架在肩膀上,脖子幾乎看不到。
胖子正眯著眼,手裡提著一個有些破舊的黑色電腦包,一臉沒睡醒的茫然。
旁邊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鴨舌帽,背著雙肩包。
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侷促的寸頭男,正四處張望。
這些日後將在直播圈呼風喚雨、身價過億的頂級主播,此刻全是一副進城務工迷途青年的模樣。
他們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那個所謂的「狼人殺」項目會如何改變他們的命運。
他們只知道,有一家叫「極光」的公司,給了他們一張機票,和一個無法拒絕的夢想。
顧嶼看著那個胖子JY。未來的狼人殺唯一真神,國服第一狼王。
現在的他,還只是個做視頻不溫不火、為了生計發愁的普通宅男。
顧嶼的拇指在那個胖子的臉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棋子已經到位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這群人將在錦城東郊那個廢棄工廠改建的攝影棚里,上演一場又一場關於謊言與背叛的大戲。
而這場戲的票房,將是星火科技急需的現金流和用戶粘性。
「看什麼呢?笑得這麼……陰險。」
旁邊傳來蘇念的聲音。
顧嶼迅速按下鎖屏鍵,屏幕變黑。
他轉過頭,臉上的表情立刻切換回了那副人畜無害的學生模樣。
「看個笑話。」
顧嶼把手機塞回口袋,
「說有個胖子,因為沒有脖子,買襯衫從來不用扣最上面那顆扣子。」
蘇念微微皺眉,顯然沒get到這個冷笑話的笑點。
「無聊。」
她評價了一句,然後把一本筆記推了過來。
「剛才複習的地理筆記,我看你一直在發呆。抄完再睡覺。」
筆記本上,字跡工整,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洋流走向和氣候帶分布。
顧嶼看著那本筆記,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水珠在玻璃上匯聚成流,模糊了外面城市的燈火。
顧嶼低下頭,筆尖觸碰紙面。
教室前門的鎖壞了,風一吹就發出輕微的撞擊聲。趙文博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嚴厲地掃視全場。
「安靜。還有最後二十分鐘,誰也不許提前交卷。」
教室內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那場正在蓄勢的大雨。
顧嶼寫完最後一行字。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歡迎來到錦城,各位。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