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的六月,熱浪不僅在柏油馬路上翻滾,還順著中央空調的通風管道鑽進了「迴響科技」的這間紅磚會議室。
投影儀的藍光打在白板上,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林溪、錢東來、周晨、孟夏、張偉、潘恩林。
這套陣容,如今跺跺腳都能讓國內網際網路圈子抖三抖。
顧嶼推開門,將一份薄薄的文件扔在那張北美黑胡桃木的會議桌上。
「啪。」
聲音不大,卻成了一個信號,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了過去。
顧嶼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純白的棉質T恤,下身是一條工裝短褲,腳上踩著雙人字拖。
看起來和剛打完球路過的高中生沒兩樣,和滿屋子西裝革履的精英格格不入。
但他往主位上一坐,那種鬆弛感轉眼就變成了壓迫感。
顧嶼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今天叫大家來,不是為了聽好聽的,是要定下一個階段的生死狀。」
林溪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她太熟悉顧嶼這個表情了。
每當他露出這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眼神冷厲的樣子,通常意味著公司又要進行某種「自殺式」的瘋狂擴張。
「老闆,咱們最近資金流充裕,高德那邊也穩住了,還能有什麼生死攸關的大事?」
錢東來有些不解,停下了手裡盤串的動作。
顧嶼沒接話,只是拿起白板筆,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了兩個字母。
IM。
Instant Messaging,即時通訊。
會議室沒了聲響,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嘶嘶聲。
潘恩林是個老江湖,看到這兩個字母的時候,眼皮子就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此掩飾內心的驚濤駭浪。
「顧總,您這是要……」
潘恩林斟酌著詞句,
「要在企鵝的後花園裡放火?」
「不是放火。」
顧嶼轉過身,筆尖在白板上重重一點,留下一個黑色的圓點,
「是要在他們的地基上,挖出一個屬於我們的防空洞。」
「這不可能。」
林溪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很少在公開場合直接反駁顧嶼,但這一次,理智讓她無法保持沉默。
「顧總,如果是做遊戲、做新聞,甚至是做地圖,我們都有勝算。但IM……那是企鵝的命根子。」
林溪站起身,語速飛快,帶著幾分焦急,
「米聊死了,飛信半死不活,易信還在掙扎。微信現在的用戶增長速度是指數級的,張小龍已經封神了。這個時候去做社交軟體,跟找死有什麼區別?我們的用戶粘性再高,也高不過微信啊!」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顯然都寫著贊同。
在中國網際網路,有些賽道是紅海,有些賽道是死海。
而即時通訊,那是企鵝用屍山血海堆出來的禁區。
顧嶼看著眾人的反應,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你們覺得微信完美嗎?」
顧嶼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周晨推了推眼鏡,理工男的思維讓他下意識地回答:
「從產品架構和用戶體驗來說,目前的4.5版本非常簡潔,確實很難找到明顯的短板。語音功能流暢,朋友圈粘性極高。」
「簡潔?」
顧嶼嗤笑一聲,把手裡的礦泉水瓶重重頓在桌上,
「那是現在。以後呢?」
他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審視一群還沒睡醒的獵人。
「微信最大的優勢是『連接一切』,但這也會是它最大的死穴。」
顧嶼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它太吵了。現在的微信群,只要人一多,消息就跟炸雷一樣響個不停。沒有群禁言,沒有群管理,沒有話題摺疊。幾百個人的群,只要有兩個人吵架,或者一個大媽發拼團連結,所有人的手機都得震個沒完。這對於追求個性的年輕人來說,是社交,還是騷擾?」
眾人愣了一下,稍微一想,確實有這個問題。
顧嶼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它的文件傳輸簡直是反人類。壓縮畫質,限制大小,稍微大點的視頻發過去就糊成馬賽克。對於以後習慣了高清內容的一代人,這是要把他們逼瘋。」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顧嶼嘴角的笑意多了幾分深意,
「微信正在迅速『職場化』。當你的老闆、你的老師、你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朋友圈裡盯著你的時候,你還敢發那張穿cos服的自拍嗎?你還敢吐槽今天的作業多嗎?」
「當一個社交軟體變成了辦公軟體和電子名片,它就不再屬於年輕人了。它會變成一個充滿壓力的『名利場』。」
顧嶼的話,精準戳破了看似無懈可擊的微信帝國的一道裂縫。
林溪怔怔地看著顧嶼,腦海里閃過自己微信列表里那些越來越多的合作夥伴和獵頭,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在朋友圈發過哪怕一條關於私人情緒的動態了。
「那您的意思是……」
林溪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要做一個專門給年輕人用的微信?」
「不,不是微信。」
顧嶼搖了搖手指,「是年輕人的『避難所』。」
他轉身,在「IM」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遊戲手柄的簡筆畫,然後又寫下了兩個字:星雲。
「正面強攻,我們必死無疑。企鵝的社交關係鏈太厚了,沒人能撬動。」
顧嶼的眼神沉了下來,
「但我們有現成的切入點——遊戲。」
「《鵝鴨殺》火了,星雲平台的註冊用戶正在瘋漲。現在玩家們是怎麼交流的?在遊戲裡打字?還是用那個延遲高得離譜的YY語音?」
顧嶼看向周晨:
「老周,我要你把星雲平台的帳號體系和IM徹底打通。依託雅安的數據中心,我要做一款全網延遲最低、音質最好的語音社交軟體。」
「年輕人玩遊戲需要開黑,需要噴人,需要分享攻略,但他們絕對不想讓班主任知道他們昨晚熬夜到了三點。」
「把遊戲作為入口,把語音作為粘合劑,先把那幾千萬遊戲玩家圈進來。」
顧嶼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一股說一不二的決斷,
「不要去做大而全的熟人社交,我們就做『興趣社交』。一個伺服器就是一個圈子,可以是《鵝鴨殺》開黑組,可以是漢服同好會,也可以是高考吐槽大會。」
「在這裡,沒有老闆,沒有父母,只有同好。」
潘恩林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作為在遊戲圈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兵,他太清楚「開黑」這個剛需有多麼痛了。
現在的語音軟體確實太重、太卡,而且GG滿天飛。
「顧總,這招『暗度陳倉』有點意思。」
潘恩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如果能把遊戲用戶轉化成IM用戶,那我們的獲客成本幾乎為零。」
「不僅僅是零成本。」
顧嶼冷笑一聲,
「我要讓這款軟體成為年輕人的『身份證』。以後見面加好友,如果不方便加微信,那就加這個。因為這裡才有卸下面具的最真實的自己。」
「時間呢?」
林溪恢復了冷靜,直接問到了最關鍵的執行層面,
「您要去北京上大學了,這個項目誰來帶?」
「我親自帶。」
顧嶼斬釘截鐵地說道,
「雖然人不在錦城,但架構我會搭好。具體的開發,老周你負責。運營這邊,老潘你來盯著。」
他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月。暑假結束前,我要看到Beta版上線。開學季是流量爆發的黃金期,所有新生進入大學都需要建立新的社交圈,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兩個月?!」
周晨推眼鏡的手抖了一下,
「顧總,即使有雅安的底層支持,開發一套穩定的IM系統,光是調試伺服器壓力就得……」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顧嶼打斷了他,
「錢,我有。人,你去挖。加班費三倍,項目獎金上不封頂。我只要結果。」
他的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他很清楚,留給他的時間窗口不多了。
如果不趁著微信還沒徹底壟斷一切之前,把這根釘子楔進去,以後就真的只能在企鵝的陰影下苟延殘喘。
「這是一款戰略級產品,它的優先級高於一切,包括《今日熱點》。」
顧嶼的聲音沉了下來,
「它是我們未來生態閉環的最後一公里。有了它,我們就有了屬於自己的『人』,而不是流動的『流量』。」
會議室里的氣氛重新變得凝重,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亢奮。
「那……名字呢?」
孟夏突然開口問道,「
這款軟體叫什麼?總不能直接叫星雲聊天版吧?」
顧嶼沉默了片刻。
他轉頭看向窗外。
錦城的夏天,陽光刺眼,蟬鳴聒噪。
無數年輕人在這個夏天畢業,分手,告別,然後奔向天南海北。
他們渴望連接,卻又害怕束縛。他們想要吶喊,卻又擔心沒人聽見。
在這個萬物互聯卻又倍感孤獨的時代,人與人之間,就像是一顆顆懸浮在宇宙中的孤星。
而他要做的,就是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將這些孤星牽引在一起,既保持距離,又緊密相連。
「叫引力。」
顧嶼回過頭,在白板的最中央,重重地寫下了這兩個字。
「Gravity。」
「萬有引力,不可抗拒。」
顧嶼扔掉手裡的筆,目光灼灼,
「我要讓所有的年輕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它吸引,哪怕隔著光年,也能在這裡找到同頻的信號。」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