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清覺得耳朵出了毛病。
他剛才已經在腦海里把星馳S9分配給了老爹手底下的幾個礦長。
這可是大幾十萬的豪華行政轎車。
開到那些煤老闆扎堆的飯局上絕對拿得出手。
結果顧嶼一張嘴。
直接把轎車變成了沾滿泥巴和煤灰的重型礦車。
王華清張著嘴,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
顧嶼倒也不著急,伸手拿起旁邊的紫砂壺,給王華清的茶杯里添了點熱水。
熱氣升騰,帶著普洱特有的陳香在辦公室里散開。
「顧總。」
王華清咽了一口唾沫。
「您剛才說的是,礦車?」
顧嶼點點頭。
「準確地說,是純電重型寬體礦車。」
王華清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這簡直天方夜譚。
他可是親眼見過自家礦上那些鋼鐵巨物的。
那種車輪子比他整個人還要高出一大截。
滿載幾十上百噸的礦石在坑坑窪窪的爛泥路里狂奔。
這東西跟市面上那些只能跑城市平整柏油路的新能源私家車,完全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這不行。」
「這絕對不行。」
王華清連連擺手,語氣很是急迫。
「私家車用電我能理解,畢竟是在城裡代步。」
「但是礦山那是什麼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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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炮彈坑和碎石堆,一下雨就是沒過膝蓋的泥漿潭。」
王華清把聲音提高了幾分。
「礦車講究的就是一個皮實耐造。」
「那幫老司機平時車壞了,直接拎著大扳手鑽進車底幾下就能修好。」
「電車太嬌貴了。」
「萬一電池底盤磕壞了,或者電機進了灰塵水汽,那是要出大事故的。」
王華清為了打消顧嶼這個可怕的念頭,把自家老頭子的口頭禪都搬了出來。
「而且我們家老頭子最不信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只認轟隆隆作響的柴油發動機。」
「您要是把這電礦車開過去,他不僅不會掏錢買帳,估計還會拿大掃帚把我趕出來。」
顧嶼安靜地聽著王華清大吐苦水。
等王華清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喝茶時,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學長,你多久沒回過你們家的礦區了?」
王華清愣了一下。
「上大學以後就基本沒去過了。」
「這就難怪了。」
顧嶼拿起辦公桌上的平板,在屏幕上輕點幾下。
「你對礦山的認知還停留在幾年前的粗放時代。」
「你們家那些燒柴油的寬體礦車,現在是個什麼處境,你家老頭子沒跟你叫過苦?」
王華清眨了眨眼。
老頭子每次打電話確實會抱怨成本越來越高,利潤越來越薄。
但他以為那是因為宏觀經濟不好帶來的煤價波動。
顧嶼把平板轉過來,推到王華清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關於國內環保政策收緊的行業內參摘要。
「政策導向已經非常明顯了。」
「上面正在嚴格推行綠色礦山指標,露天礦的環保要求會越來越苛刻。」
顧嶼食指在桌面上敲擊。
「那些排著黑煙的柴油怪獸,遲早會被環保局約談整改。」
「而且不僅僅是政策紅線,就算從純商業成本來算,電車去礦區不但不嬌貴,反而恰恰最合適。」
王華清滿臉疑惑。
「這怎麼會合適?」
顧嶼收回平板,語氣平緩卻帶著極強的說服力。
「首當其衝的就是成本和維護。」
「一台載重八十噸的柴油礦車,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光油費就要燒掉幾千塊。」
「一個月下來,一台車的油錢就足夠在二線城市買套房了。」
顧嶼繼續幫他算這筆明細帳。
「這還不算日常保養。」
「柴油機結構極其複雜,需要定期更換機油,維護各種濾芯。」
「礦區那種滿天飛塵的環境,進氣系統動不動就堵死。」
「車子一旦大修趴窩,停工一天就是上萬塊的產能損失。」
「而電礦車根本沒有這些累贅。」
「三電系統只要封裝到位,不需要這種高頻次的繁瑣維護。」
王華清遲疑地反駁。
「可是動力呢?」
「拉幾十噸甚至上百噸的礦石爬陡坡,電機能有柴油機那麼大勁嗎?」
顧嶼笑了。
這是典型的燃油車思維帶來的慣性偏見。
「學長,你高中物理應該學得不錯。」
「內燃機的物理特性決定了,它在低轉速下扭矩非常孱弱。」
顧嶼用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爬坡的斜度。
「當柴油礦車重載爬坡時,司機只能死命踩油門拉高轉速。」
「當轉速在一千轉以下時,車子憋得黑煙直冒,速度卻根本上不去。」
「不僅白白燒掉大量燃油,還很容易出現變速箱過熱趴窩的情況。」
顧嶼把手收了回來。
「但是電機完全打破了這個物理限制。」
「零轉速就能直接輸出最大扭矩。」
「不管坡有多陡,只要通電,龐大的動力瞬間就會全部爆發。」
「在那種三十度的爛泥大坡上滿載起步,電車根本不會有柴油車那種吃力的喘息,起步平穩得超出你的認知。」
王華清聽到這裡,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一些。
他雖然沒開過新能源車。
但這番關於扭矩輸出的底層物理常識他是聽懂了。
如果真能解決重載爬坡容易趴窩的痛點,老頭子絕對會坐下來聽聽報價。
畢竟礦區里每天都有因為爬坡失誤導致的溜車事故。
「除了成本和動力,電礦車還有一個優勢。」
顧嶼並沒有停下,繼續拋出下一個籌碼。
「司機體驗。」
王華清一拍大腿,深有感觸地嘆了口氣。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礦上現在最頭疼的就是招不到好司機。」
「年輕人嫌髒嫌累,給再多錢也不願意去遭罪。」
「老司機常年在這環境裡熬著,腰肌勞損和各種職業病一大堆。」
顧嶼接上他的話茬。
「那就對了。」
「柴油礦車那個碩大的發動機,就安裝在駕駛室正下方。」
「運行時的噪音能把人的耳朵震聾。」
「加上劇烈的車身震動,一天開下來,司機的五臟六腑都在跟著翻騰。」
顧嶼平靜地描繪著那種惡劣的工作環境。
「不僅如此,滿車全是刺鼻的柴油味。」
「夏天車裡悶熱,空調製冷效果又差。」
「司機下班洗臉的時候,擤出來的鼻涕全是黑漆漆的煤灰。」
顧嶼攤開雙手,身子往後靠了靠。
「要是換成電礦車,這一切都會徹底改變。」
「沒有發動機的轟鳴,沒有那惱人的劇烈震動。」
「安靜,平穩,乾淨。」
「行駛在爛泥路上,駕駛室里依然舒適宜人,甚至能放著音樂喝著茶。」
顧嶼視線落在王華清臉上。
「你想想。」
王華清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被顧嶼這連番論證徹底說服了。
原本以為荒謬絕倫的想法,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個蘊含著巨大商業價值的方案。
環保過關。
油費省下。
維修頻次降低。
爬坡動力更猛。
連最頭疼的招工問題都能一併解決。
只要把這筆帳算清楚擺在桌面上。
那個平時摳門到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煤老闆老爹,絕對會兩眼放光。
這已經不是拿資源還人情債了。
這是實打實的行業利潤革新。
「顧總。」
王華清忍不住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語氣里充滿了興奮。
「如果真能做到您說的這些,那這車絕對有搞頭。」
他急迫地追問起實操層面的細節。
「那充電問題怎麼解決?」
「礦山那是沒日沒夜地幹活,講究個人停車不停。」
「總不能把車開回營地,插上充電槍充幾個小時再回去拉貨吧?」
「還有這電池的續航里程,能撐得住幾趟往返重載作業?」
顧嶼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的浮葉喝了一口。
看著王華清這副迫不及待的模樣,他知道這筆底層交易的邏輯已經跑通了。
他把茶杯穩穩放在桌上,笑著搖了搖頭。
「學長,充電和續航這些工程問題,星舟的技術團隊自然會拿出完善的換電櫃或者超高壓快充方案。」
「這都不算什麼。」
王華清愣住了。
這還不算什麼?
剛才說的那些優勢,隨便單拎出來一條都足夠在重工機械行業里掀起風浪了。
顧嶼身體微微前傾。
「剛才我跟你算的,都只是常規的加減法。」
「還有一點。」
顧嶼刻意放緩了語速。
「電車相較於柴油車,在礦山這種特定的作業場景下,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
王華清屏住了呼吸。
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除了省油好開,還能有什麼更絕妙的優勢存在。
顧嶼看著他,吐出四個字。
「動能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