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華清握在門把手上的手停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脖子有些僵硬地轉過來，看向辦公桌後的顧嶼。
顧嶼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神色自若。
王華清鬆開門把手，慢慢走回辦公桌前。他拉開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重新坐了下去。
顧嶼順手拿起旁邊小泥爐上的紫砂壺，給王華清那隻冷透的茶杯里續了點熱水。
白汽順著杯口裊裊升起，帶著濃郁的普洱茶香。
王華清雙手捧起茶杯，借著滾燙的杯壁暖了暖發僵的手心。
「顧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
「咱們認識這麼久，我也沒跟您正式交過底。」王華清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低垂，盯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
「我不愛提家裡的事。外面的人，只要聽見你是山西來的，家裡有幾個礦，立馬就會在腦子裡給你刻個模子——」
「暴發戶、人傻錢多、土老闆。」王華清把這幾個詞念出來時，鏡片後的目光透著毫不掩飾的排斥。
「我跑出來搞轉轉，就是想爭口氣。我想證明，我不靠家裡那座黑金山，也能在網際網路里蹚出一條血路。我是真不想再跟家裡那張沾滿煤灰的利益網扯上關係。」
顧嶼端著茶，沒插話。
「不過。」王華清話鋒一轉，
「既然您今天開了這個口，那情況就不一樣了。」
「您是轉轉的資方，沒有拾光的真金白銀和迴響的流量傾斜，沒有您的指點，我走不到今天。您要是需要我家裡那邊的資源，我絕無二話。」
王華清把茶杯穩穩放在桌上，脊背挺直，態度擺得極度端正。
顧嶼看著他這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笑了。
這位學長，顯然是把這當成了一場江湖人情的等價交換。
「學長，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顧嶼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語氣平緩，
「拾光投你，是因為你們團隊執行力夠狠，商業模式能跑通。我顧嶼，還沒淪落到要逼著你拿家裡的資源來抵債。」
王華清沒吭聲，只是靜靜看著顧嶼，等他的下文。
顧嶼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只是發現了一個極佳的商業契機。對你們有好處，對我，也有好處。」
聽見純聊商業，王華清緊繃的神經明顯緩和了不少。
只要不是強行攤派人情債就行了。
「那顧總，看上什麼資源了？」王華清坐直身子，大腦里迅速盤點起家裡的老底。
「我家老頭子這幾年確實折騰了不少重資產。除了早年在呂梁拿下的幾個大型露天礦，這兩年又吃進了兩個大型洗煤廠。」
「我這幾天一直盯著新聞。迴響在新能源這塊動靜鬧得這麼大，天樞聯盟搞得滿城風雨，星舟汽車也快發新車了。」
「您要是缺基礎材料，我能在山西那邊幫您走動走動。」
「我們家雖然主業是煤，但山西那邊的鋁礬土、鎂礦資源極度豐富。老頭子在當地那個圈子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人脈網深得很。星舟造車需要大量原材料，我去打招呼，價格和供貨優先級，絕對給您卡到最優。」
王華清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演絲絲入扣。
星舟要造車，底層供應鏈就是命門。顧嶼這種百億大佬親自開口，圖的必然是龐大的原材料基本盤。
顧嶼安靜地聽著他井井有條的分析，眼底笑意漸濃，最後直接搖了搖頭。
「誰告訴你，我是來找你買礦的？」
「我不要礦。」
王華清愣住了。
大腦里那些準備脫口而出的行業數據，被這句話堵在了嗓子眼。
不要礦？不圖原材料？
王華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家裡除了那些在土裡刨食的重型機械和黑漆漆的煤礦，還有什麼東西，值得眼前這位科技新貴親自開口？
「顧總，那您想合作什麼？」王華清滿臉愕然。
顧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飄飄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你們家，買車嗎？我可以賣給你們。」
聽到這句話，王華清的腦子徹底卡殼了。
賣車？
電光火石間，王華清的腦海里閃過前幾天全網瘋傳的星舟汽車預告片。
那台代號「星馳S9」的新車，主打的可是對標奧迪A6和寶馬5系的高端行政轎車。
王華清猛地恍然大悟。
星舟這種跨界造車，前期就是個瘋狂燒錢的無底洞。
產能爬坡階段，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銀的訂單來穩住大盤、攤平研發成本。
顧嶼這是看上了山西煤老闆那恐怖的消費能力，想把高端轎車打入礦長的社交圈子！
畢竟，煤老闆買車向來是論批發的。路虎攬勝、奔馳大G、保時捷卡宴，那是下礦的基礎標配。
想通了這一層，王華清做出了決斷。
哪怕他大一離開太原時曾咬牙發誓，絕不再向那個土豪爹伸一次手，但今天，為了還顧嶼這份知遇之恩，更為了徹底綁定這位網際網路新貴，那點所謂的文人清高，根本不值一提！
「顧總，我懂您的意思了。」
王華清爽朗地笑出聲來。
「您把心放肚子裡。只要星馳S9一上市，我親自出面，搞幾輛支持一下大盤！」
王華清覺得這力度還不足以體現誠意，乾脆把心一橫，直接加碼。
「幾輛不頂用！我回頭就給老頭子打個報告，把礦上那些核心高管、還有幾個大礦長的座駕全換了！咱們一次性，先定個十台八台的！」
「現在上頭也提倡支持國產新能源。星舟要真有預告片裡那種豪華質感，開出去也不跌份。您看，先來十五輛怎麼樣？當高管配車絕對拿得出手！」
王華清覺得自己的表態已經稱得上誠意拉滿了。
顧嶼看著王華清拍著胸脯打包票的模樣，眼中的笑意徹底蔓延開來。
「學長，幾輛哪夠啊。」
顧嶼的聲音依舊平平淡淡，。
「我要賣給你們家的，是幾百輛。」
幾百輛車？！
王華清第一反應是自己聽劈了，或者是顧嶼在拿他開涮。
他趕緊擺手，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探，語氣都急促了幾分。
「顧總，別開玩笑了。我們家那破礦山，哪用得上這麼多行政轎車？！」
王華清急得開始給顧嶼算明細帳：「這真不是掏不掏得起錢的事，是根本用不上啊！」
「您是不知道礦區那路況，全是坑坑窪窪的爛泥溝和碎石子！星馳那種底盤嬌貴的行政轎車，真要開進去跑上三天，空氣懸掛非得當場顛報廢不可！」
「哪怕高管一人配兩輛也湊不夠這個數啊！總不能讓那些下井的礦工兄弟和開挖掘機的師傅，天天開著幾十萬的豪華轎車去礦坑上班吧？！」
王華清覺得，顧嶼對於傳統重工的商業判斷上，顯然出現了極其離譜的偏差。
顧嶼收斂了笑意，。
「不，你們用得上。」
王華清滿頭霧水，張了張嘴，剛準備繼續用行業常識反駁。
顧嶼卻根本沒給他反擊的機會。
「學長，誰告訴你，我要賣給你們的是轎車了？」
顧嶼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目光如刀。
「我要賣給你們的，是礦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