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顧嶼坐在大班椅上，看著站在落地窗前的王華清。
王華清的嘴巴半張著，好半天都沒有合攏。
「顧總，你剛才說，不需要司機？」
王華清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因為過度驚訝而變得有些沙啞。
「那可是一百多噸的重型機械，不是遊樂場裡的碰碰車。沒有司機，誰來開？」
顧嶼放下茶壺，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
「機器開。用智能駕駛算法來開。」
顧嶼語氣平緩，沒有表現出任何誇張的情緒。
王華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覺得顧嶼簡直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顧總，我知道現在矽谷那邊有些科技巨頭在吹什麼自動駕駛，但那都是在平整的柏油馬路上畫大餅。」
王華清急促地闡述著自己的行業認知。
「礦里那路全是爛泥和碎石，天氣稍微差一點就是漫天飛塵，能見度低得嚇人。這種連老司機都得提心弔膽的鬼地方，你指望幾行代碼來開車？」
顧嶼看著王華清急迫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學長，不必把智駕想得太遙遠。」顧嶼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平靜卻透著極大的底氣，
「我可以給你透露一點，星舟內部目前已經有一套現成落地的智能駕駛方案。底層算法和傳感器邏輯都是跑通的，只要微調參數做個技術移植，隨時能接管礦車的底盤。」
顧嶼看到王華清瞳孔一縮，顯然是被這個消息震了一下。
但王華清很快皺起眉頭，固執地搖了搖頭。
「顧總，就算你們手裡有現成的智駕技術，可實驗室或者普通路面上跑出來的代碼，和礦坑裡乾重體力的礦車，完全是兩碼事！」
顧嶼沒有辯駁，只是拿起桌上的平板電腦，用觸控筆在屏幕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
「學長，你覺得在城裡搞自動駕駛難，還是在礦區搞自動駕駛難？」
王華清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當然是礦區難啊！那路況根本就不是給人開的！」
顧嶼搖了搖頭，把平板翻轉過去，推到王華清面前。
「你的認知正好反過來了。」
顧嶼用筆尖指著屏幕外的中關村大街。
「在開放的城市道路上實現完全的無人駕駛，那才是真正的地獄難度。」
「為什麼？」顧嶼自問自答。
「因為城裡的路況太不可控了。」
顧嶼有條不紊地拆解著底層的技術邏輯。
「算法需要識別各種不規則的紅綠燈，需要應對隨時隨地可能加塞的計程車。」
「路邊會突然衝出來亂穿馬路的電動車，甚至還有躲在盲區裡的小孩。」
「機器要處理這些海量的突發信息，需要極其恐怖的算力和龐大的路測資料庫。」
王華清聽得連連點頭，這些確實是目前的交通難題。
顧嶼話鋒一轉，用筆尖敲了敲平板上的那個三角形。
「但是在你們家那種封閉的露天礦區呢？」
「那裡有紅綠燈嗎？」
王華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
「那裡有亂穿馬路的大爺大媽，或者送外賣的電動車嗎？」顧嶼繼續追問。
王華清再次搖頭。
顧嶼放下觸控筆，身體微微前傾。
「封閉的礦坑，路況單一到了極點，這是全世界最適合落地自動駕駛的地方。」
「在礦區里，礦車其實只有三條固定的運行軌跡。」
顧嶼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從採掘面裝上原煤，開到破碎站倒料，或者開到排土場倒廢渣。」
「這就是一個極其枯燥的兩點一線或者三點一線。」
「沒有外來車輛干擾，沒有複雜的交通規則需要遵守。」
顧嶼見王華清漸漸明白過來，便繼續講解技術方案。
「我們那套智駕方案，已經非常成熟了。」
「三目前向視覺模塊加上車身周邊的毫米波雷達，這套硬體直接原封不動地搬到礦車上就行。」
「如果覺得不夠，我們後期還可以安裝雷射雷達接口。」
「最關鍵的是速度。」顧嶼點出了核心所在。
「滿載一百多噸的礦車，在爛泥路上能跑多快？時速撐死也就二三十公里。」
「這麼慢的速度，留給車載計算機處理圖像和做出剎車指令的時間，簡直太寬裕了。」
王華清站直了身體，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家就是開礦的，他清楚這裡面的管理痛點了。
顧嶼沒有打斷他，由著他自己去算這筆帳。
「不用司機，不用司機。」
王華清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四個字，眼睛越來越亮。
他轉過頭看向顧嶼。
「顧總，要是真能實現無人駕駛，這省下來的可不僅僅是工資！」
王華清興奮地揮舞著手臂，把礦長們的苦惱全抖了出來。
「一台車配兩個司機倒班，這工資加上五險一金，一年就是小二十萬的開銷。」
「而且一到逢年過節，這些司機就要鬧著漲工資，不給錢就停工威脅。」
「礦山最怕的就是停產，停一天就要損失幾百萬的真金白銀。」
王華清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顫。
「如果是機器開車，那可是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鐵疙瘩！」
「機器不需要買社保，不需要放假回家過年，更不會拉幫結派跟老闆談條件。」
顧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不僅如此，機器也不會因為昨晚打牌熬夜，導致第二天疲勞駕駛。」
「更不會因為心情不好，開車的時候注意力渙散。」
顧嶼看著王華清。
「只要設定好路線，算法會控制電門和剎車。」
王華清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發出一聲脆響。
「安全！這才是最要命的東西！」
「干我們這行的，最怕的就是出安全事故。」
「只要出一點人命關天的事，礦長當天就要被叫去喝茶，整個礦區馬上貼封條停業整頓。」
「那損失根本沒法用錢來衡量。」
王華清走到辦公桌前，盯著顧嶼。
「要是全換成無人駕駛的車。」
「哪怕系統真的出了故障，哪怕車子直接從半山腰滾下懸崖摔成廢鐵。」
「那頂天了也就是損失幾十萬的硬體成本。」
王華清吸了口氣，努力消化這個瘋狂的想法。
「只要車上沒人，就絕對不會出人命事故，上面就不會查封礦區。」
顧嶼微微點頭，又拋出了一個更加致命的誘惑。
「而且，這門生意在法律層面上，沒有任何阻礙。」
王華清愣了一下，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顧嶼靠在椅背上，從容地解釋起來。
「如果星舟要把自動駕駛轎車開上北京的環線，我們需要去交通部跑斷腿申請路測批文。」
「那是因為城市道路屬於公共運輸管轄範圍。」
顧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是你們的礦區呢？」
「那些被鐵絲網圍起來的露天礦坑，是你們掏了真金白銀買下開採權的私人封閉領地。」
「那裡根本就不歸交通部管，交警也不會去礦坑底下查駕照。」
顧嶼看著王華清的眼睛越睜越大。
「我們在自家的院子裡測試無人駕駛的機器，不需要任何部門的批文。」
「完全屬於企業內部的生產設備升級。」
「沒有任何政策風險，想怎麼跑就怎麼跑。」
王華清徹底被這套邏輯說服了。
沒有司機工資。
沒有疲勞駕駛。
沒有人員傷亡風險。
不需要法律批文。
這還附帶了不燒柴油、還能反向給礦區發電的變態屬性。
王華清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滾燙起來。
他顧不上什麼學長的矜持了，直接用雙手撐在桌面上，把頭探了過去。
「顧總，啥也別說了。」
王華清語氣急促，生怕顧嶼把這個名額給別人。
「只要這車能造出來，只要能在爛泥地上跑穩當。」
「我敢立下軍令狀，我親自回一趟山西。」
「我不僅能說服我家老頭子把礦上的寬體車全換了，我還能帶著他去遊說周邊的那些礦主。」
王華清拍著胸脯保證。
「這幫土老闆別的不懂，算成本和規避風險那都是人精。」
「只要第一台車在礦坑裡把活干明白了，後續的訂單絕對是雪片一樣飛過來。」
王華清看著顧嶼，眼神狂熱。
「咱們什麼時候能看現車？我可以先付定金。」
看著王華清這副迫不及待想要掏錢買單的模樣，顧嶼卻極其冷靜地拿起茶杯。
他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隨後，顧嶼把茶杯放下，看著眼神狂熱的王華清。
「學長，你先冷靜一下。」
顧嶼敲了敲桌面，語氣十分坦誠。
「我現在不能賣給你。」
王華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雙手還撐在桌面上。
「為什麼？產能跟不上？」王華清急忙追問。
顧嶼搖了搖頭，迎著王華清錯愕的神情，給出了一個無比現實的答案。
「我可以坦誠地告訴你。」顧嶼語氣平緩，毫不閃躲，
「因為這台車，目前還停留在研發中。我剛才跟你講的這些，全都是技術架構和理論推演。」
「也就是說，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造出一台能夠下礦坑跑真實路況的工程樣車。」
王華清懵了。
顧嶼並沒有任何隱瞞的打算。
星舟汽車現在的全部精力都砸在即將上市的乘用車星馳上面。
礦車這條支線，只是他提前規劃出的一個龐大基本盤。
想要真正落地，需要大量的數據餵養和極其嚴苛的環境測試。
顧嶼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袖口。
他看著滿臉失落的王華清，語氣平緩卻充滿了力量。
「學長，這就是我要和你談合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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