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京城的天黑得很早。
下午五點剛過,中關村理想國際大廈外的車流已經堵成一片,十七層的辦公室卻難得安靜。
顧嶼坐在辦公桌後,手邊攤著兩本國際關係課程資料,屏幕上卻掛著飛書的待辦清單。
陸知遠抱著文件夾進來,順手關上門。
「顧總,轉轉的A輪基本談妥了。」
顧嶼抬起頭。
「說重點。」
「外部機構給出的投前估值是三億五千萬,融資六千萬,投後估值四億一千萬。」
「領投方不要董事會控制權,只要一個觀察席位。拾光和王華清同比例稀釋,拾光的持股會從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三十四點一五。」
陸知遠把一頁條款摘要放到桌上。
「對方看重的是驗機網絡、擔保交易和回音短視頻帶來的自然流量。不過他們也提了條件,希望轉轉後續別被迴響深度整合。」
顧嶼看完,點了點頭。
這個數字不算離譜。
轉轉現在十一座城市、六萬多月訂單、近三千萬月成交額,六千萬融資換不到十五個點,已經是相當不錯的價格。
更重要的是,外部機構沒有把它當成迴響的附屬業務。
二手交易平台要做大,信任比流量更值錢。
用戶賣手機,商家收手機,誰都不願意面對一個明擺著偏向某個巨頭的裁判。
「王華清怎麼說?」
「他想儘快簽。」
陸知遠停了停。
「不過他專門發來一條消息,說他父親那邊已經鬆口了,願意拿出一處露天礦區和七台退役礦卡,給星舟做改裝測試。」
「他父親要求先看正式方案,礦區安全、責任邊界、設備處置、數據歸屬都得寫進合同。」
顧嶼聽完,臉上多了點笑意。
這才是做實業的人該有的反應。
聽到新能源礦車不該直接拍桌子叫好,也不該一聽有大老闆背書就把家底全交出來。
場地怎麼用,設備誰負責,出了安全事故怎麼算,測試耽誤生產誰賠,都是擺在眼前的現實問題。
「礦區的安全評估先做,老車也別急著拖回來。把底盤檢測、承重檢測、液壓系統檢查全列出來,能改的改,不能改的直接淘汰。」
顧嶼又補了一句。
「礦區那邊別擺架子。王家出的是場地、工況和人,條件得給足。」
「第一批改裝車出來前,星舟不收他們一分錢。測試期間因為我們設備問題耽誤的正常運輸,也按市場價補償。」
「明白。」陸知遠點頭記下。
顧嶼端起已經放涼的咖啡喝了一口,順手在手邊的《政治學原理》上劃了一道重點線:
「這事讓張雅盯著。下一件?」
陸知遠翻過兩頁紙,語氣明顯提振了一些:「深藍艦隊,已經到港了。」
顧嶼靠回椅背,視線落到窗外。
從希臘接回來的九艘滾裝船,改裝、加裝通信設備、重新規劃貨倉分區,再到正式啟航,前後耗了不少時間。
現在船到了,真正的海外業務才算進入實操階段。
「哪幾艘先卸貨?」
「深藍一號、二號和四號已經靠泊,首批貨物完成清關入倉。」
陸知遠說道。
「主要是星火充電寶、雙子星耳機、雲居的路由器和門鎖,還有一部分星塵掃地機器人。」
「新加坡烏節路的旗艦店昨天完成首日營業,客流比預期高。當地團隊反饋,蜂鳥S1和星塵掃地機器人的預約情況不錯。」
顧嶼問道:「售後呢?」
陸知遠愣了下,隨即翻到後面的運營表。
「東南亞區域總售後中心已經租下來了。目前單是新加坡一地,維修工程師就從國內抽調了十二名骨幹,外加九名當地員工。重點盯防蜂鳥S1和星塵機器人的初期故障率,備件庫存按三個月周轉做的。」
「別讓人花高價買回去,壞了之後只能等國際快遞。」
顧嶼指了指文件。
「海外價格可以高,服務不能縮水。門店銷售把話說清楚,保修範圍、維修時間、退換規則,全部印在合同上。」
「尤其是電動車,交付前必須培訓。誰不願意聽,就別賣。」
陸知遠笑了笑。
「陳威特也提了同樣的要求。他說旗艦店賣得再快,售後砸一次口碑,前面的GG費全白花。」
「那就按他的方案執行。」
顧嶼沒有去問首日賣了多少。
海外門店剛開,排隊、搶購、媒體拍照,都只是熱鬧。
真正要看的,是三個月後的復購、維修率和當地用戶評價。
陳威特在東南亞跑了這麼久,對地面情況比總部的人清楚。
把人放在正確的位置上,比隔著電話教人做事靠譜。
陸知遠拿出最後一份文件時,動作比前面慢了半拍。
「還有華為的回覆。」
顧嶼目光停住。
「說。」
「徐直軍今天上午發來的正式函件。華為接受與九天實驗室共同啟動雲端NPU預研項目,但拒絕了您提出的全部兜底採購方案。」
陸知遠看著顧嶼,等著他的反應。
顧嶼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筆放回桌面。
他當初給出的條件很直接。
迴響承擔前期採購,未來無論產出多少晶片,都可以優先吃下產能。
研發費用、試錯成本、首批流片風險,他都願意扛。
這份條件對任何一家晶片團隊來說,都足夠誘人。
可華為沒有順著這條省力的路走。
陸知遠繼續說道。
「華為提出兩條線並行。」
「第一條,海思繼續和計算所推進現有IP合作,保證下一代麒麟晶片的端側推理能力按期落地。」
「第二條,海思單獨成立NPU預研團隊,和九天實驗室共享模型需求、算力任務和軟體適配方案,從底層架構開始研發。」
「首次流片和預研成本,華為願意承擔一半。」
「但他們要求保留不少於百分之三十的未來產能,用於自家終端和對外銷售,不能只為迴響一家服務。」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知遠問道:「顧總,這個條件要不要再談?」
顧嶼拿起那封函件,看得很仔細。
任老沒有把NPU當成一筆訂單。
他看的是十年後的晶片能力。
顧嶼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愧是任老。」
陸知遠抬眼。
「您的意思是?」
「答應。」
顧嶼把文件合上。
「人家拒絕兜底,不是嫌錢少,是不想把未來綁在一個客戶身上。」
「這才是華為。」
「我們要的是國產AI算力能跑起來,不是給迴響單獨做一批專屬硬體。只要底層架構在自己手裡,產能賣給誰都不是壞事。」
陸知遠很快明白了。
「那合作邊界要提前定死。」
「對。」
顧嶼說道。
「算法模型、訓練框架、數據處理流程歸九天實驗室。晶片架構、硬體設計和量產能力歸海思。」
「雙方做接口標準,聯合驗證。第一代雲端訓練卡,迴響拿優先採購權,但不搞排他。」
「保密等級再拉高。項目成員名單、代碼倉庫權限、樣片流轉記錄,全部單獨管理。」
陸知遠把重點全記了下來。
顧嶼又道:「給任少卿發消息,讓他別光顧著高興。」
「華為把人和錢都押上了,他那邊的模型需求必須給得足夠準確。什麼算子要優化,什麼精度能接受,訓練和推理分別需要多少帶寬,都得拿出實測數據。」
「別把晶片團隊當許願池。」
陸知遠忍不住笑了。
顧嶼看了眼時間。
晚上六點十分。
桌上那兩本期末考試資料還沒翻幾頁,飛書上已經堆了十多條未讀消息。
他揉了揉眉心,把電腦切回課程資料。
陸知遠站在原地,沒急著離開。
「顧總,明天還有兩個會。」
「一個是天樞的後續招商,一個是海外業務的月度復盤。王華清那邊如果確定簽約,也得安排律師和星舟技術團隊過去。」
顧嶼看著他。
「最近這些事,先交給你。」
「我要忙著期末考試。」
陸知遠沉默兩秒,表情有些複雜。
顧嶼用筆桿敲了敲厚厚的教材,嘆了口氣:
「別這麼看我。這幫教授可不管你手裡是不是捏著幾百億,平時分缺了,期末照樣不給你及格。掛科影響不好……」
「更何況考完回去過年,還有大事要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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