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濤把沉重的行李箱推到牆角，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從北京西站擠上高鐵，再轉大巴回到湖北荊州的老家。
這趟春運之旅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
客廳里的電視機開著，正播放著熱鬧的過年GG。
他媽端著一盤剛炸好的圓子從廚房走出來。
老太太放下盤子，第一件事不是噓寒問暖。
而是拿起手機湊到陳濤面前。
「濤子，你支付寶里有沒有那個敬業福，趕緊給你媽發一個過來。」
陳濤聽得一頭霧水。
「什麼敬業福？」
他爸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用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來戳去。
「就是阿里今年搞的那個集五福活動啊。」
「湊齊愛國福、富強福、和諧福、友善福和敬業福，除夕夜就能平分兩億現金。」
陳濤換上拖鞋，癱倒在沙發上。
他拿出手機看了看，群里舖天蓋地全是互換福卡的消息。
今年阿里為了推廣支付寶的社交屬性，可以說是下了血本。
活動一上線，整個網際網路都沸騰了。
各種群聊里全都是各種求換福卡的連結。
但是十個人裡面有九個都缺那張敬業福。
整個市場可以說是硬生生被製造出了一種飢餓營銷的氛圍。
陳濤看著群里那些到處發連結的親戚，只覺得頭大。
二表哥在家族群里連發了十幾個紅包，就是為了求一張敬業福。
大姑媽甚至專門打電話過來，問陳濤在北京這種大城市上班，能不能搞到內部的敬業福。
為了搶那點不知道到底能分多少的紅包，還得去加一堆半生不熟的支付寶好友。
這讓他這種平時能不社交就不社交的程式設計師感到十分抗拒。
「媽，我平時都不怎麼用支付寶聊天，哪來的敬業福。」
他媽有些失望地收起手機，又回去廚房忙活了。
陳濤搖了搖頭，點開了手機上的回音APP。
相比之下，他還是覺得迴響科技搞的春節活動比較直接。
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強制社交。
每天簽到或者買點年貨，直接就能領到實實在在的紅包津貼。
根本不需要費盡心機去求別人要什麼福卡。
說到今年的春節活動，網絡上還有個大新聞。
前幾天熱搜上全都是關於央視春晚互動獨家贊助權的消息。
聽說阿里今年砸出了一個天價，硬生生把春晚的冠名權從迴響手裡搶了過來。
網上的吃瓜群眾都在說，這是馬總為了報前幾年春晚被迴響偷襲的一箭之仇。
阿里花這麼多錢，就是要在除夕夜讓全國人民一起在電視機前搶福卡。
大家都以為迴響科技這次是資金拼不過，落了下風。
但作為在網際網路大廠里摸爬滾打的資深開發，陳濤卻聽到了一些內部的八卦。
迴響科技根本就沒打算真的去搶這個春晚贊助權。
以回音和引力APP現在的體量，國內的網民該下載的早就下載了。
註冊用戶的增量市場可以說是已經見頂了。
現在迴響的主要任務根本不是拉新，而是維護龐大的存量用戶。
迴響在競標會上只是隨便舉了幾次牌子。
目的非常明確，就是為了惡意抬價。
要搞出一個讓阿里必須大出血才能拿下，但又不至於直接退出的價格。
最後阿里高管為了那個春節戰略，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這筆錢花出去，絕對能讓阿里的財務部門肉疼大半年。
陳濤想著這些資本大佬的博弈，覺得很有意思。
他順手在回音里滑著短視頻。
屏幕上跳出一個最近很火的搞笑段子合集。
伴隨著魔性的社會搖背景音樂，幾個人在鏡頭前做著誇張的動作。
底下的評論區全都在哈哈大笑。
陳濤也跟著樂了一會，然後手指一划，切換到了下一個視頻。
這個視頻的畫風突然變得有些壓抑。
畫面是一個臉色憔悴的男人坐在昏暗的出租屋裡。
視頻標題非常吸睛且帶著濃濃的八卦引戰味：
【揭秘「某音」背後的「鐵腕女魔頭」，一個被拋棄前男友的血淚控訴】。
陳濤挑了挑眉，立刻被這個標題吸引了注意力。
雖然標題里沒指名道姓，但網際網路圈子裡誰不知道，能跟「某音」和「鐵腕」這兩個詞沾上邊的女強人，絕對是在暗指迴響科技的核心高管林溪。她可是上過各種財經雜誌封面的風雲人物。
視頻里的男人聲淚俱下地講述著一個狗血故事。
他一口一個「L姓女總」，哭訴自己當年怎麼在工地上搬磚供她上大學，結果這位「L總」一進某大廠發跡，做到了「某音」的掌舵人之一，就立刻把他一腳踹開。
甚至還動用公司的資源在行業里封殺他。
男人在視頻里為了規避法律風險，全程用代號，但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還拿出了一些模糊的舊合影。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全部炸鍋了，顯然是被水軍帶了節奏。
【真的假的，看著挺可憐的。】
【L姓女總？說的是不是某響科技的那個林總啊？對上了！】
【越是這種光鮮亮麗的高管，私底下越是不擇手段。】
【資本家哪有好人，這下「鐵腕女魔頭」的人設崩塌了吧。】
【之前看她接受採訪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就覺得噁心，果然是個踩著男人上位的心機女。】
陳濤翻看著這些義憤填膺的評論，心裡有些好笑。
網絡世界就是這樣，大家根本不在乎真相。
這種連大名都不敢提、沒有實錘的單方面爆料，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有漏洞。
稍微去查查那位林總的履歷就知道，人家可是名牌大學工商管理碩士，能看得上這種滿嘴跑火車的邋遢男人供她上大學？
但是絕大多數人更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陰謀論。
估計這就是某個看迴響科技不順眼的競爭對手，趁著春節檔期故意搞出來的黑公關，用「某音」和外號這種擦邊球的方式來噁心人，還避免了直接被起訴誹謗。
陳濤隨手點了個舉報，繼續往下滑動屏幕。
算法似乎捕捉到了他在購物平台上的搜索記錄。
連續刷了幾個視頻後，直接給他推送了一個直播帶貨的頁面。
畫面里是一個裝修得很喜慶的直播間。
紅色的背景板上寫著「年貨節補貼」幾個大字。
主播正舉著一盒包裝精美的堅果禮盒，對著鏡頭大聲講解。
「這款堅果禮盒，裡面包含夏威夷果、碧根果、開心果等八種高端堅果。」
「平時在線下超市隨便一盒都要賣到兩三百塊。」
「今天在我們回音年貨節直播間，平台官方直接補貼。」
「不要兩百九十九，也不要一百九十九。」
主播在屏幕前用手比劃了一個數字，情緒十分高昂。
「今天直播間專屬福利，九十九塊錢包郵到家！」
陳濤正好發愁明天去走親戚不知道帶什麼禮物。
他平時工作忙，根本沒時間去超市慢慢挑選。
這個堅果禮盒不僅包裝上檔次，價格也確實比線下便宜太多了。
他點進直播間的彈幕區，發現有不少人在提問。
【保質期是到什麼時候的？不會是臨期產品吧？】
【發貨用什麼快遞？我現在下單，年前能不能收到？】
主播看著屏幕上的彈幕，立刻快速作答。
「直播間的家人們放心，這批貨全部是這個月剛生產的最新批次。」
「絕對不是臨期庫存，大家買回去走親訪友絕對有面子。」
「快遞我們直接對接的是閃電快送的前置倉網絡。」
「只要是市級以上的區域，保證四十八小時內直接送到您家門口。」
「偏遠地區走順豐航空件，絕對不會耽誤大家過年送禮。」
這幾句話精準地打消了陳濤的顧慮。
他最怕的就是在網上買了年貨，結果過完年快遞才慢吞吞地送過來。
既然敢保證四十八小時送達，那就不需要猶豫了。
「後台運營給個倒計時，準備上連結！」
「限量兩千單，搶完就沒，大家拼手速的時候到了！」
「三，二，一，上車！」
屏幕右下角的購物車圖標彈出一個紅色的搶購按鈕。
陳濤立刻點擊進去，熟練地選擇地址，確認訂單。
頁面直接跳轉到脈搏支付，免密功能快速完成扣款。
整個購物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顯示購買成功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剩餘庫存。
兩千單居然在十幾秒鐘之內就被搶得一乾二淨。
彈幕里全是一片哀嚎。
【手慢了沒搶到，主播能不能再加幾單？】
【這也太誇張了，我剛才網卡了一下，點進去就變灰色了。】
【求補貨啊，我還差兩盒去給丈母娘送禮呢。】
陳濤看著這些彈幕，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成就感。
他滿意地關掉了直播間，把手機扔在茶几上。
起身走到廚房，幫著父母把做好的飯菜端到桌上。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著家長里短。
電視裡的聲音和窗外的鞭炮聲交織在一起，透著濃濃的年味。
吃完飯後，他回到自己的臥室，重新拿起手機。
就在這個時候，屏幕上方彈出來一條通知。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提示音，知乎APP的標誌顯得格外顯眼。
陳濤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後目光完全定格在那行字上。
「您關注的作者念語剛剛發布了一篇新文章。」
陳濤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他趕緊坐直了身體，緊緊盯著屏幕。
自從前年念語發了那幾篇震動全網的文章後，這個帳號就一直處於半潛水狀態。
有很多粉絲都在傳，說念語大神是不是被什麼機構招安了。
或者是在現實里賺夠了錢，早就財富自由退網了。
作為一個關注了念語好幾年的鐵桿老粉，陳濤對這個ID有著近乎信仰般的崇拜。
幾年前，他還只是個苦哈哈敲著枯燥代碼的傳統Web前端，正是因為看了念語四年前那篇關於4G的文章，他醍醐灌頂，決定轉行做安卓與iOS的移動端開發。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這幾年移動網際網路徹底爆發，他踩中風口吃滿了紅利，不僅在一線網際網路大廠拿到了令人艷羨的高薪，還在老家給父母全款買了套大房子，徹底完成了人生的逆襲。
所以，那些以前的文章，他反反覆覆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次看都能從裡面品出新的商業邏輯和未來趨勢。
他沒想到在大年二十八這個節骨眼上，念語居然悄無聲息地更新了。
心跳突然加快了幾分，他連呼吸都放緩了。
陳濤沒有任何猶豫，手指點開了那條推送通知。
頁面快速跳轉，加載出了那篇全新的文章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