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節假期剛剛結束。深圳的天氣已經開始逐漸回暖。
劉明輝坐在豐田考斯特商務車裡。他用手指用力揉著發酸的眼角。
作為比亞迪新成立的「新能源專屬車險事業部」總經理,他現在的腦子是一團剪不斷理還亂的亂麻。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集團內部負責傳統渠道擴展的區域主管。
王傳福親自找他談話。直接把他提拔成這個新部門的一把手。
劉明輝當時激動得半宿都沒睡著覺。以為自己終於迎來了職業生涯的春天。
結果一上手才發現。這是個燙手得不能再燙的山芋。
新能源車險在目前國內的金融市場裡完全是個瞎子摸象的領域。
各大傳統保險公司連理賠定損的標準都沒有摸清楚。
電池包壞了到底怎麼算折舊。底盤磕碰了到底要不要直接報廢。
這些問題根本沒人能給出準確答案。
劉明輝過年期間連老家都沒有回。帶著幾個剛招來的精兵強將天天熬夜做市場調查。
他帶著人去拜訪了平安、太保那些巨頭。
人家一聽說是專門搞新能源車險。直接連連搖頭擺手。
那些精算師看著他拿出的數據。滿臉都是不屑。
新能源車起火風險難控。配件完全沒有副廠替代件只能換原廠。
在傳統保險公司眼裡。這玩意兒就是個穩賠不賺的賠錢貨。
劉明輝帶著一身的閉門羹回到公司。只能自己咬牙帶著團隊重新建立風控模型。
他們翻遍了國內外的零碎理賠數據。做出了十幾份厚厚的市場分析報告。
結果剛輕鬆一點。王總的秘書就通知他立刻下樓集合。
劉明輝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綠化帶。心裡有些七上八下。
車廂里的氣氛顯得有些古怪。
坐在他旁邊的是集團電池研發部的老李。再前面是底盤技術部的主管老趙。
甚至連財務部的幾個核心領導都坐在前面。
這種跨越技術、財務、渠道的跨部門高管大集結非常少見。
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開口。
「老劉。你知道王總今天帶咱們去港口乾嘛嗎?」
劉明輝搖了搖頭。攤開雙手表示無奈。
「我哪知道啊。我還以為是要去會議室開內部戰略討論會呢。」
老趙在前面回過頭來。也加入了這場小聲的討論。
「我猜是不是哪個海外的大供應商要來考察我們坪山的工廠?」
「鹽田港那邊今天據說有大貨輪靠岸。難道是要接什麼重要人物去參觀生產線?」
老李摸了摸有些冒出胡茬的下巴。眼中滿是疑惑。
「接重要人物也用不著把咱們電池和底盤的人都帶上吧。」
「這陣容怎麼看都是去談什麼技術落地的大單子的。」
劉明輝嘆了口氣。看著坐在前排閉目養神的王傳福。
王總今天穿得很正式。一套筆挺的深色西裝。
但他從上車開始就一言不發。大家也都不敢去打擾他。
只能在後面幾排座位上互相瞎猜。
「老劉。你們那個新成立的車險部門現在搞得怎麼樣了?」
老李把話題引到了劉明輝身上。
「王總可是對你們寄予厚望啊。聽說專門給你們劃撥了很大一筆啟動資金。」
劉明輝苦笑了一聲。拍了拍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個沉甸甸的公文包。
「啟動資金是劃撥下來了。但這個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傳統燃油車的保險那一套風控模型根本套不到咱們的新能源車上。」
「電池組的維修成本實在太高了。隨便磕碰一下底盤。保險公司就能賠掉底褲。」
「我跑了幾家大保險公司。人家一看是新能源車。那個費率算得簡直比天還高。」
「而且他們根本沒有駕駛數據做支撐。全是在瞎估算。」
老趙在旁邊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如果不把專屬車險搞定。咱們以後的路子就走不寬。」
「咱們的車賣得越多。消費者的後續用車成本反而越高。」
「那些買車的人如果發現每年的保險費貴得離譜。肯定會直接影響前端的整車銷量。」
劉明輝嘆息著靠在軟皮椅背上。
「所以王總讓我牽頭自己搞這個專屬車險。就是想直接跳過那些傳統保險公司。」
「咱們自己手裡有車主數據。知道電池的真實衰減狀況。」
「結合那些數據。我們就能給出一個合理的保費定價方案。」
「但我手裡現在的數據還遠遠不夠全面。尤其是缺乏支付端和生活應用場景的打通。」
「光靠我們自己單打獨鬥。要建立這麼龐大的資金沉澱池和風控模型。」
「估計得燒掉不計其數的錢。」
劉明輝說完。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大巴車在公路上平穩行駛。從坪山總部出發到鹽田港。
平時也就是二十多分鐘的車程。
今天路況很好。大巴車很快就駛入了鹽田港的內部通道。
巨大的龍門吊在車窗外不斷滑過。各種顏色的貨櫃堆積成一座座小山。
海風夾雜著柴油味順著空調縫隙鑽進車廂里。
大巴車在一個戒備森嚴的深水泊位前緩緩停下。
坐在前排的王傳福睜開眼睛。站起身理了理西裝外套。
「都到了。大家拿好東西下車吧。」
高管們趕緊拿起各自的公文包。跟在王總身後魚貫而出。
劉明輝踩在碼頭的堅硬水泥地上。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象。
他直接愣在原地。張大了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
一艘龐然大物靜靜地停泊在碼頭旁邊。
那是一艘體型龐大的巨型汽車滾裝船。
整個船身塗裝成深邃的海洋藍。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船頭上用白色的漆印著四個大字。
「深藍一號」。
劉明輝環顧四周。發現這個泊位周圍沒有任何閒雜人等。
幾輛黑色的安保車輛停在不遠處。
有幾個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的安保人員在維持秩序。
這陣仗顯然不是什麼普通的貨物裝卸交接。
王傳福背著手站在岸邊。仰頭看著這艘巨輪。
就在大家滿頭霧水的時候。
船舷處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寬大的摺疊金屬舷梯緩緩降了下來。
穩穩地搭在碼頭的地面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方向。
三個身影從高高的甲板上順著舷梯走下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休閒服。頭髮修剪得很清爽。
整個人散發著輕鬆隨意的氣息。
這張臉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
劉明輝在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
這人估計也就二十出頭。讓人感覺還是個沒大學畢業的在校生。
跟在這個年輕人身後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一身考究的商務西裝。戴著一副細框金絲眼鏡。
這個人走路的姿態很沉穩。手裡還拎著一個黑色的保密手提箱。
氣質十分幹練。
走在最後面的。是一位年紀稍大的男人。
約莫五十上下。頭髮有些灰白。
他穿著一身低調的深灰色西裝。面容肅板。
走下舷梯後便安靜地站在一旁。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年輕人一邊走下舷梯。一邊朝著王傳福揮了揮手。
「王總。新年好啊。」
「大過年的還把你折騰到港口來吹海風。」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語氣中有一種讓人感到舒服的從容。
王傳福大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參加新車發布會還要燦爛。
他伸出雙手握住年輕人的右手。
「顧總新年好。」
兩人在碼頭上熟絡地寒暄起來。
旁邊的陸知遠也微笑著向王傳福點頭致意。那位年紀稍大的男人則依舊沉默不語,眼觀鼻鼻觀心。
劉明輝和一眾高管站在十米開外。全都看傻了眼。
老李在後面偷偷扯了扯劉明輝的西裝下擺。壓低聲音。
「老劉。這年輕人到底是誰啊?」
「王總居然主動伸出雙手去跟他握手。這姿態也太低了吧。」
劉明輝咽了一口唾沫。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認識。我在集團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號人物。」
「難道是京城裡哪個相關部委領導的公子哥?」
老趙在旁邊直接接茬反駁。
「瞎說什麼呢。就算是領導的公子。王總也不至於用這種完全對等的語氣交流。」
「你看那個年輕人跟王總說話的狀態。完全是平起平坐的架勢。」
「這怕不是個手握著大把資本和資源的商業大佬。」
劉明輝又仔細打量了那個年輕人兩眼。
實在無法把「商業大佬」這個詞彙和那張充滿朝氣的年輕面孔聯繫在一起。
王傳福和年輕人聊了幾句。轉過身走向那群還在原地發呆的高管。
年輕人帶著身後的兩人也跟了過來。
王傳福清了清嗓子。向大家隆重介紹。
「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集團接下來幾年的核心戰略合作夥伴。」
王傳福側開半個身子。把那個年輕人讓到正中間。
「迴響集團董事長,顧嶼。」
劉明輝的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隨和的年輕人。
腦袋裡嗡嗡作響。整個人完全陷入了巨大的呆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