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5日。
西昌市裕隆鄉安寧河西岸的工地上。
黃色的塵土被河谷的烈風捲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飛散開來。
李帆蹲在一處剛挖好的土坑旁邊扒拉著盒飯。
他用筷子把飯盒裡的紅燒肉往白米飯下面塞了塞。以免一陣風颳過來全裹上沙子。
不遠處的荒地上停著十幾台重型挖掘機和推土機。
巨大的履帶碾壓過河谷的沙礫層。沉悶的機械轟鳴聲震得地皮發顫。
李帆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擰開一瓶農夫山泉灌了半瓶。
他是跟著師傅老張從成都趕過來的建築設計師學徒。
半個月前這片河灘還是一大片廢棄的爛磚窯和野草堆。
現在直接變成了西南片區規模驚人的基建大營。
老張戴著一頂白色安全帽走了過來。他拍了拍李帆肩膀上的黃泥。
師徒兩人收拾好飯盒。大步走向工地中央那個臨時搭建的彩鋼板會議棚。
推開會議棚的鐵門。屋裡的空調冷氣迎面撲來。
唐以諾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
這已經是李帆跟著老張和這位甲方大小姐開的第五次碰頭會了。
起初整個設計院團隊都以為這是個拿錢來窮鄉僻壤鍍金的富二代。脾氣大還不懂行。
但幾次交鋒下來。老張和李帆算是見識到了資方代表的真實水平。
這女人不僅毒舌挑剔。而且每一項要求都遠超當前建築行業的常規理解。
唐以諾摘下臉上的寬大墨鏡。纖細的手指在一張標註著一號演播廳的圖紙上敲了敲。
「張工，咱們今天得把這套頂棚的鋼結構方案全部推翻。」
老張剛翻開筆記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唐總，這是咱們按照抗震八度設防標準做的加固預案。這已經是目前國內大型攝影棚的頂級標準了。」
老張指著圖紙上的承重柱參數認真解釋。
唐以諾拿起桌上的紅筆，直接在老張辛辛苦苦畫好的承重結構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常規標準不夠。」唐以諾語氣乾脆利落，
「第一期投入使用的演播大廳，是專門用來錄製一檔叫《創造101》的大型綜藝節目。」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掃視了一圈設計團隊。
「這檔節目的錄製規格遠超你們的經驗。現場要滿足一百零一個機位同時運轉，絕不是隨便架幾台攝像機那麼簡單。」
李帆在旁邊拿著筆快速記錄，聽到這個數字時手裡的筆明顯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難掩的震驚。
唐以諾繼續拋出具體要求。
「棚頂的上空區域，要懸掛數以噸計的舞美機械、超大型LED矩陣屏以及全自動升降舞台組件。」
「除此之外，現場不僅是錄播。我們要在這個空間裡布置大規模的『極光直播』專屬超清推流設備，支持多視角、多通道實時互動直播，甚至要預留全景VR機位。」
「所有的燈光滑軌和直播設備的走線陣列必須全部預埋到鋼結構內部。你們現在的承重冗餘在這些重工業級別的設備面前，根本不夠看。」
「舞台正中心還要留出一大片核心區域。用來搭建容納一百零一個坐席的金字塔結構底座。」
老張拿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
「還有這裡。」唐以諾的手指移到了圖紙左側的學員住宿區。
「節目有一百多個年輕女孩子要在園區里封閉生活四個月。宿舍樓的隱私設計和安保等級是第一位的。」
「女孩們封閉生活的日常狀態也是我們要24小時直播的核心看點。」
唐以諾拿著紅筆在住宿區畫了個圈，
「除了衛生間、浴室和更衣室這些絕對隱私區域，宿舍的公共休閒區、走廊、餐廳甚至健身房，全都要給我預留好無死角的高清雲台攝像機安裝槽。」
「每個學員的寢室里，還要單獨留出專用的個人直播工作站接口。一百多個女孩在生活區隨時可能開啟手機或者電腦直播互動，這需要極高的用電和網絡接口密度。」
「人多、高功率電子設備運轉也多，再加上西昌這邊晝夜溫差大，生活環境決不能將就。演播廳和整個宿舍區的工業級中央空調、新風系統必須拉滿，宿舍區的全天候恆溫地暖也必須同步鋪設進地基里。」
唐以諾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
「基於這些海量的直播設備和日常網絡需求，園區內部的主幹網絡必須拉萬兆光纖專線。這不只是一檔節目，更是一場大型的網際網路直播。帶寬不僅要支撐上百路高清視頻信號實時推流傳回錦城總部，還要保證一百多個女孩同時開播互動時不出現一幀的卡頓！」
老張看著那張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圖紙。額頭上的皺紋徹底擠在了一起。
「唐總，這些技術指標咱們設計院加班加點能改出來。但這施工難度也成倍增加了。」
老張嘆了口氣說出實際困難。
「按照常規流程。這麼複雜的承重結構，加上中央空調、新風、地暖管線和光纖預埋，還有海量的特種材料採購。年底能封頂交付就算很快了。」
唐以諾重新坐回椅子上。
「八月份。今年八月份這檔綜藝必須在這裡開機錄製。」
老張急得直拍大腿站了起來。
「唐總這不可能啊。滿打滿算也就五個月時間。中間還有一整個雨季。」
「土建進度稍微耽擱幾天，後面的網絡排線、內部裝修和重型設備進場就全得癱瘓。工人們就算不睡覺也趕不出來啊。」
唐以諾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幾分傲嬌和從容。
「張工，那是沒錢才有的客觀困難。我們這邊沒有這個問題。」
「預算你們不用卡著算。材料全部走航空加急或者專車特運通道。」
「一期十個億的現金就在項目專屬監管帳戶上趴著。只要進度達標。財務審核結款絕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李帆聽到十個億全額現金這幾個字。握著水筆的手抖了一下。
平時接個幾千萬的活兒甲方還得拖欠個大半年尾款。
這位大小姐張口就是十億現款打底。這就是真正資本的底氣。
坐在長桌另一端的裕隆鄉書記陳建明趕緊站了起來。
「張總工，施工放寬心。我們鄉里配合到底。」陳建明推了推眼鏡，語氣十分誠懇。
「關於供電的專線問題，縣裡一路綠燈。明天一早電網的重型工程車就進場拉線。至於唐總要求的萬兆光纖，我已經和電信、聯通的縣局打過招呼了，省公司特批，直接把骨幹網接入園區！」
「水利局的人已經在西坡那邊勘探深水井的位置。管網鋪設和土建同步進行。」
「通往園區的這兩條土路。縣政府已經批了專項應急資金。交通局的施工隊今晚就進場鋪設臨時柏油硬化路面。」
陳建明大聲保證。「絕對不耽誤拉特種材料的大卡車進出。」
隨後他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按滿紅手印的名冊。
「這段時間我們動員了周邊四個村莊。現在報名的青壯年勞動力有八百多人。」
「鄉親們雖然幹不了你們圖紙上的技術活。但是搬運建材、平整場地、挖地暖管線和清理土方是一把好手。」
「大家分三班倒連軸轉。機器歇人不歇，肯定把雨季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唐以諾看著陳建明滿意的點點頭。
「陳書記辦事痛快。工錢咱們按日結。你讓鄉親們出力，我們這邊絕不短大家一分錢。」
陳建明聽到這話臉上笑出了一朵花。
這半個月來看著實打實的資金注入裕隆鄉，村裡的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高薪。他這個一把手幹得比誰都起勁。
老張見資金和人力雙重管夠。也不再抱怨工期緊了。
「那行。今晚設計組通宵趕圖。明天一早把一號演播廳的新鋼結構和網絡管線預案拿出來。」
老張拍板定下進度。
李帆趕緊收拾桌上的草圖。準備迎接接下來的熬夜苦戰。
唐以諾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抓起桌上的墨鏡戴好。
「今天就先到這。我下午安排兩台推土機去平整宿舍區那邊的地基。你們抓緊進度。」
她踩著皮靴推開會議棚的鐵門。外面的熱浪和沙塵混合著迎面撲來。
唐以諾走到一輛越野車旁邊。準備招呼司機回縣城酒店洗個澡換身衣服。
這段時間天天在工地上吃灰。對於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富家千金來說是個考驗。
但是親眼看著一座龐大的文娛基地拔地而起。這種掌控全局的成就感讓她充滿幹勁。
唐以諾正準備拉開車門。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意外。
唐以諾滑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餵？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