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北京，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清華大學明理樓的走廊里，迴蕩著學生們匆匆的腳步聲。
清華大學國際關係研究院院長閻學通端著他那標誌性的保溫杯，剛開完世界和平論壇的籌備會。
他今年六十三歲，在國內國關學界是個重量級人物。
作為道義現實主義理論的提出者，他在業內一直倡導科學方法論和預測國際形勢，很有威望。
閻學通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被合作事務辦公室的白老師叫住了。
「閻老師，您先別急著去上課，有個小事跟您通個氣。」
白老師手裡拿著一份學生名單，表情有些微妙。
閻學通推開門，把保溫杯放在辦公桌上。
「白老師，快上課了，有什麼事長話短說。」閻學通在椅子上坐下。
白老師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壓低了聲音。
「是這樣，您這學期帶的國際政治經濟學大課里，有個叫顧嶼的大三學生。校領導那邊專門交代了一下，這孩子情況有點特殊。他手頭上可能有很多非常重要的社會實踐和項目要忙，經常要在外面跑。」
閻學通眉頭皺起，沒有插話。
白老師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商量。
「領導的意思是，您這邊的考勤就不用對他那麼嚴格了。他要是平時缺席個一兩節課，或者沒時間完成那些常規的課後作業，您這邊儘量給開個綠燈，不用點他的名。當然了，這孩子是個非常難得的奇才，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聽到奇才兩個字，閻學通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在清華執教這麼多年，非常反感這種事。
清華是做真學問的地方，是培養國家棟樑的搖籃。
每年總有那麼幾個仗著家裡有點背景或者在社會上拉了點資源的所謂關係戶，試圖把大學課堂當成自由進出的跳板。
現在倒好，連校領導都出面隱晦地要求開綠燈了。
閻學通站起身，拿起保溫杯，語氣有些生硬。
「白老師，清華的規矩就是規矩。如果是正當的請假手續，我按流程批。但要我平白無故給一個學生搞特殊待遇，這不符合我的教學原則。」
白老師苦笑了一下，也不好明說顧嶼到底是個什麼身份，只能含糊地打圓場。
「閻老師，這真不是走後門，您接觸一下就知道了。這學生確實不一樣。」
閻學通沒有接話，拿著教案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走在去階梯教室的路上，閻學通心裡那股火氣一直壓著。
他倒要好好看看，這個被領導捧上天的顧嶼，到底有什麼真才實學。
要是連基本的專業素養都沒有，他絕不會給這種學生半點面子。
階梯教室里人頭攢動，連走道上都加了塑料板凳。
閻學通的課向來受歡迎，除了本專業的學生，還有不少外系的跑來旁聽。
顧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邊依次是季時安、沈昭野和孫磊。
沈昭野正翻著手裡的北美高校調研報告，孫磊拿著一支紅藍雙色原子筆準備做筆記，季時安則端正地坐著，戴著細框眼鏡，目光專注地看著講台。
閻學通走上講台，把保溫杯擱在講桌上，清了清嗓子。
教室里很快安靜下來，所有學生都看向講台。
「今天這節課，我們不講課本上的舊知識，來聊聊當下全球矚目的焦點事件，英國脫歐公投。」
閻學通打開黑板旁邊的投影儀，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歐洲地圖。
「現在隨便翻開一份外媒報紙，脫歐派的政客都在大肆煽動選民情緒，民調數據每天都在變。不少自媒體和所謂的專家都在喊，英國脫歐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閻學通的目光掃過前排的學生。
「但是，作為清華國政系的學生，我們不能被這種廉價的媒體情緒帶著走。我們要用道義現實主義的科學方法去推演，去分析。」
他在黑板上寫下國家利益四個大字，轉過身來。
「分析這種國家級的戰略選擇，第一步永遠是算經濟帳，這是核心利益。英國長期以來是歐洲的金融中心，倫敦金融城有將近一半的利潤直接來源於歐盟單一市場。」
閻學通拋出了幾個權威數據。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經合組織最近都發布了預警報告。如果英國脫歐，它的國內生產總值至少會掉三個到六個百分點。脫離歐盟，就等於自斷經濟命脈。大家用常理想想，一個理性的老牌資本主義大國，怎麼可能做出這種自損實力的蠢事？」
底下的學生紛紛點頭，教室里只剩下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音。
季時安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完全沉浸在學術邏輯里。
閻學通繼續往下講，在黑板上寫下大國博弈四個字。
「其次，我們要看陣營的穩定性。英國在歐盟內部，一直扮演著平衡法德軸心的角色，同時也是整個西方陣營制衡俄羅斯的關鍵節點。脫歐意味著歐盟在政治和軍事上的協調能力被嚴重削弱。從地緣戰略來看，這叫親者痛仇者快。英國的政治精英絕對不會蠢到去斬斷維繫陣營同盟的紐帶。」
閻學通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語氣變得篤定。
「最後一點，也是我得出結論的關鍵論據。那就是現狀偏好定律。」
「大家回憶一下兩年前的蘇格蘭獨立公投。在投票前夕，各項民調數據都顯示獨立派領先，全世界都在猜測英國是不是要分裂了。但最終的公投結果呢？百分之五十五點三的人選擇了留英。」
閻學通敲了敲講桌，聲音洪亮。
「為什麼？因為民調錶達的是情緒，是選民發泄不滿的工具。但真正走到投票箱前，那可是關乎身家性命和飯碗的理性選擇。人們在最後一刻，總是會選擇已知的現在，而不是去豪賭一個未知的未來。」
「脫歐公投必定會重演蘇格蘭公投的劇本。情緒最終會讓位於利益。因此，我的判斷很明確，英國最終大概率不會脫歐。」
台下的學生們聽得如痴如醉。這種建立在詳實數據和嚴密邏輯上的推演，有著令人信服的強大力量。
講完核心論點，閻學通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教室里鴉雀無聲。
「我們來做一個延伸探討。」閻學通拿起講桌上的點名冊，目光在長長的名單上掃動。
「留歐成功後，卡梅倫政府接下來要如何去修復與歐盟內部的裂痕？面對那些被煽動起來的底層選民，英國在歐盟內的話語權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階梯教室里出現了一陣微小的騷動。
閻學通平時從不主動點名抽人回答問題，都是看誰有想法主動舉手交流。
今天這突然襲擊，讓不少學生趕緊低下頭，生怕和老師對上視線。
閻學通的目光定格在名單上的某個位置。
他倒要看看，那個連校領導都要出面打招呼的所謂奇才，究竟有幾斤幾兩。
「誰叫顧嶼？」
閻學通抬起頭，聲音在階梯教室里清晰地迴蕩。
坐在第三排的沈昭野手一抖，差點把報告掉在地上。
孫磊和季時安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顧嶼，滿眼詫異。
周圍認識顧嶼的同學也都把目光投了過來，大家都沒料到閻教授會突然點這個平時在系裡不怎麼出風頭的名字。
此時的顧嶼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是唐以諾給他發來了一份名為《資本接班人》的電影劇本大綱，並附帶消息說她看好這個項目，準備讓迴響文娛直接領投這部喜劇。
顧嶼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到，便不動聲色地鎖上手機屏幕，馬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閻學通上下打量著顧嶼，目光審視而嚴苛。
「你就是顧嶼。對於我剛才提出的那個延伸問題，說說你的見解吧。」
閻學通的語氣不咸不淡。
顧嶼迎著閻學通審視的目光，神色坦然而從容。
「閻老師。」
「我覺得這個延伸命題的前提並不存在。」
顧嶼看著黑板上那些詳盡的分析板書，字句鏗鏘地拋出了他那驚世駭俗的結論。
「我認為英國大概率會脫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