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上海普陀區。
一棟有些年代的商住兩用樓里,星河經紀公司的辦公室略顯擁擠狹小。
牆上貼著幾張早年間不知名藝人的舊海報,邊緣已經泛黃卷邊。
馮濤坐在掉漆的辦公桌後,拿起桌上那份迴響影視的宣傳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你在上海那些模特禮儀兼職QQ群里的招募通告發了沒有?」
鄭小川在一旁愁眉苦臉地敲著鍵盤。
「馮總,早就在各個通告群里刷屏了,連幾個高校的兼職群我都找人發了紅包讓人置頂。」
「可是現在競爭太激烈了,大家都在搶人。」
「唐總在會上放了那番話,現在整個圈子都盯上了《創造101》這個大項目。」
馮濤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有些發澀的老鷹茶。
「廢話,迴響文娛在那邊砸了十個億現金建西昌影視城,這還只是一期工程。」
「人家連後期的生態閉環都做好了,引力短視頻加上極光直播同步推流。」
「哪怕送進去的女孩只活過了一輪被淘汰了,帶著幾十萬真實的活粉回來,隨便開個直播或者接點小商演,咱們公司也能過上好日子。」
鄭小川放下滑鼠,臉色有些難看。
「項目確實是好項目,但是咱們手裡的底牌太差了啊。」
「唐總那邊允許咱們多報幾個人去海選,只要條件達標就行。」
「名額倒是挺多,初選的人數咱們連個零頭都湊不齊。」
馮濤用力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就去招啊,不管用什麼辦法,必須給我湊夠人數送過去。」
鄭小川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馮總,咱們開出的條件太寒酸了,根本騙不到那些有點底子的好苗子。」
「我看了好幾個大型經紀公司的招募計劃,人家一出手就是專業聲樂和舞蹈老師一對一輔導,甚至承諾送去海外封閉集訓半個月。」
「咱們這裡呢,除了一間借來的地下室練舞房,連個像樣的錄音棚都沒有。」
馮濤聽完有些不滿地撇了撇嘴。
「你懂什麼,這個圈子本來就是賭命。」
「大公司資源好,那是用天價違約金和賣身契換來的。」
「你以為那些大型經紀公司真的在做慈善嗎?」
「他們玩的是典型的養蠱模式,一口氣簽下幾十上百個年輕女孩。」
「每個月發個三千塊錢的基本生活費,把人全都扔在郊區的宿舍里散養。」
「偶爾安排一兩個露臉的網劇群演或者地方商演,剩下的時間全靠自己熬。」
「只要火了一個,前期所有的投入就全賺回來了,甚至能翻上百倍的利潤。」
「要是沒火,那些女孩就等於被直接雪藏了,白白耗費幾年青春。」
鄭小川聽完有些不忍,倒了一杯水放在桌面上。
「確實狠,這些女孩要是想解約去干別的行業,根本脫不了身。」
馮濤冷笑了一聲。
「解約?可以啊,拿幾十一百萬的天價違約金出來贖身。」
「這幫資本家把條款寫得清清楚楚,賺的就是這個違約金的錢。」
「咱們星河經紀雖然窮,但至少沒幹過這種缺德事。」
「咱們跟藝人解約,也就是象徵性收個幾萬塊錢的基本培訓費。」
「所以咱們招人,得把這個當成核心優勢說出去,主打一個包吃包住零門檻,讓那些沒錢的女孩敢來報名。」
鄭小川點了點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簡歷。
「外面已經有幾個來面試的了,我現在叫她們進來?」
馮濤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開始。
隨後的兩個小時裡,鄭小川陸續叫進來了五個前來面試的年輕女孩。
第一個女孩背著名牌包包,據說是表演培訓班的旁聽生。
她剛坐下就直接開出條件,要求每個月兩萬的底薪外加獨立化妝間,並且要保證她能進節目的前二十名。
馮濤連簡歷都沒看,直接讓她出門左轉去尋找更大的舞台。
第二個女孩打扮得十分前衛,妝容精緻但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她開口就問公司能不能出錢送她去韓國做一下微調手術,順便要求配一輛專屬的保姆車接送。
鄭小川尷尬地表示,公司目前連他出門跑業務都是擠地鐵。
女孩踩著高跟鞋,滿臉鄙夷地轉身走了。
第三個倒是沒提出什麼離譜的條件,但是長相實在平平無奇。
她當場展示才藝,唱了一首頻頻破音的英文歌,還非要跳一段動作極不協調的女團舞。
馮濤看著空蕩蕩的報名表,腦袋疼了起來。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怎麼了,一個比一個眼高手低,要不就是毫無自知之明。」
「我們招的是去參加選秀當練習生的苗子,不是招來當祖宗供著的。」
鄭小川拿出一份薄薄的個人簡歷,遞到馮濤面前。
「馮總,外面還有最後一個。」
「看資料條件很一般,連正經的藝術培訓機構都沒去過。」
「要不直接打發走算了,咱們明天再往那些QQ群里多砸幾個紅包發通告。」
馮濤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有些無奈地靠在椅背上。
「來都來了,叫進來看看吧,反正咱們現在也是死馬當活馬醫,只要五官端正能看就行。」
鄭小川走到門口,推開辦公室的門喊了一聲。
「下一位進來吧。」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個看起來年紀很小、個子挺高的女孩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非常廉價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條牛仔短褲,腳上踩著一雙沾了些灰塵的舊帆布鞋。
沒有任何化妝品的修飾,完全素麵朝天,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高馬尾。
女孩非常緊張,雙手不自覺地捏著T恤的下擺,眼神有些躲閃。
馮濤抬頭看了一眼,疲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雖然這女孩穿得土裡土氣,衣服甚至有些不合身,但五官卻生得極為標緻。
骨相非常優越,臉很小,大眼睛裡透著一種未被世俗污染的清澈感與懵懂。
這是一種非常討喜、極具觀眾緣的原生態長相,比剛才那個學表演的還要出挑。
馮濤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語氣放緩了一些。
「坐吧,不用這麼拘束。」
女孩拉開椅子坐下,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馮濤翻看了一下那份只有半頁紙的簡歷。
「你這上面也沒寫什麼詳細的個人經歷。」
「你先說說看,為什麼想來我們公司應聘當練習生?」
女孩老老實實地看著對面的兩個人,回答得非常認真。
「我是在群里,看到你們發的招募。」
「那個通告單上寫著零基礎也可以,只要選上了,不僅包吃包住,集訓期間每個月還有兩千塊錢的補貼。」
鄭小川拿著筆的手停頓在半空,滿臉錯愕地看著她。
「你就為了這個?」
「別人來應聘都是為了去回……為了當明星出大名,你就是衝著這兩千塊錢和包吃包住來的?」
女孩用力點了點頭。
「上海吃飯住宿太貴了,租個床位都要幾百塊。」
「要是有個包吃包住的地方,那兩千塊錢的補貼我就能全部攢下來寄回家裡,能幫我爸減輕一點負擔。」
馮濤和鄭小川對視了一眼。
這種質樸到極點的理由,在充斥著名利慾望的娛樂圈裡簡直聞所未聞。
馮濤清了清嗓子,繼續盤問她的底細。
「那你以前是學什麼專業的?會唱歌還是會跳舞?」
「我都不會。」
「我初中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家裡沒錢供我學那些東西。」
鄭小川在一旁聽得直搖頭。
「什麼都不會你怎麼去當練習生?」
「那你這兩年在上海打工都幹什麼了,說來聽聽。」
女孩抬起頭,掰著手指頭老老實實地數了起來。
「我一開始在老家的縫紉廠里當過女工,每天負責踩縫紉機和剪線頭。」
「後來跟著同鄉來了上海,去餐廳里端過盤子。最近不好找固定工作,我就在這個QQ群里接散活,平時幫人家做做展會禮儀、當淘寶模特,或者在大馬路上給別人發傳單賺飯錢。」
說到這裡,她趕緊補充了一句:「我不怕吃苦的,老闆安排的活我都能按時幹完,也不會喊累。」
鄭小川嘆了口氣,把身子湊向馮濤壓低聲音。
「馮總,這也太草根了吧。」
「什麼才藝都沒有,送去海選直接就是一輪游啊。」
馮濤沒有理會鄭小川的抱怨,而是盯著女孩的臉仔細打量了半天。
他腦海里快速盤算著。
一百零一個名額,全國肯定會有無數長得漂亮還有才藝的女孩擠破頭往裡鑽。
星河經紀這點可憐的底蘊,送進去的人大概率也就是個陪跑的命。
既然都是去湊人頭交差,這女孩長得漂亮討喜,而且吃過社會的苦,肯定聽話好管教。
關鍵是她要求實在太低了只圖那兩千塊錢補貼和包吃包住。
對公司來說,這就等於零成本抽盲盒。
說不定迴響的節目組看膩了那些千篇一律的流水線練習生,就看中這種原生態的草根人設了呢?
就算不行,這臉蛋哪怕只是站在舞台上當個花瓶,也能在迴響的生態里蹭一波顏粉回來。
馮濤打定了主意,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行,你的基本情況我們了解了。」
女孩滿臉期待地看著馮濤,眼神裡帶著幾分侷促。
「老闆,那我能留下來嗎?」
「我會很努力學的,你們教我跳舞我就跳,讓我唱歌我就唱,肯定不給你們添麻煩。」
馮濤笑著點了點頭,把簡歷放在一邊。
「可以,你被錄用了。」
「每個月兩千塊錢補貼,公司給你安排包吃包住。」
女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真實的開心笑容,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我一定會好好乾的,幹什麼活都行。」
馮濤站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標準的合同模板遞給鄭小川。
「你帶她去隔壁把合同簽了,下午就帶她去公司的宿舍安排一下住宿。」
「這幾天準備準備,下周統一拉你們去地下室跟外聘的舞蹈老師集訓一下基本功。」
「別到時候去了初選的舞台,連基本的鏡頭走位都不會。」
女孩連連點頭,站起身跟著鄭小川往外走,腳步輕快了許多。
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馮濤突然想起了什麼。
剛才看簡歷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光顧著看那張標緻的臉了,連基本的信息都沒記住。
「哦,對了。」
馮濤開口喊住了那個瘦弱的背影。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轉過身,迎著透過窗戶灑進來的陽光,笑容明媚又天真。
「我叫楊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