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太原,風裡還帶著沒褪乾淨的涼意。
老李拉緊了身上那件沾滿機油的藍色工作服,踩著坑坑窪窪的碎石路往西區礦場的二號平台走去。
按理說今天是五一勞動節。礦上雖然不能全停,但也分了班次。
老李這個幹了快三十年的車隊隊長,好不容易輪到個休息日。
他本來打算去市里看看上高中的孫子。
結果天剛亮,礦長一個電話就把他從熱被窩裡拽了起來。
礦長在電話里喊得嗓子都劈了,說是今天有天大的接待任務,讓老李親自帶幾個手腳麻利的老司機到場。
老李當時氣得差點摔了手機。
但端著人家的飯碗,只能罵罵咧咧地把幾個徒弟也叫了起來。
走在空蕩蕩的礦區主道上,徒弟趙剛揉著惺忪的睡眼不停抱怨。
「師傅,這大過節的折騰甚咧。坑底的幾台挖掘機今兒都停咧,也沒煤可拉。」
平時這裡全是被拉煤重卡碾出來的爛泥坑。重型機械發出的轟隆聲能把人耳朵震聾。
今天放假,除了少部分留守排班的工人,偌大的露天礦坑安靜得很。
「挖個煤還搞甚排場,瞎球折騰人。」老李走著走著,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幹了半輩子,啥上級檢查沒見過。
在他看來,大概又是哪個機關領導來走過場,看一圈拍幾張照片就走。
但等他們走到二號平台的時候,老李察覺到了不對勁。
平時只有調度員在這喝茶的空地上,齊刷刷停著好幾輛黑色的考斯特商務車。
老李把目光投向擋土牆邊。
那邊停著一排舊礦卡。這些車老李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那是幾年前從一線退下來的國產老型號,滿載能拉八十噸。
這些車早就到了報廢年限,方向盤重得能把人的膀子給擰折。
按原計劃,這些破銅爛鐵下個月就要當廢鐵按斤稱給回收站。
但現在,這些大傢伙不僅被重新清洗過,車身補了漆,連那幾個比人還高的輪胎都換成了新貨。
老李帶著手下走上前,繞著第一輛車轉了一大圈。
他伸手摸了摸原本應該是粗大排氣管的位置。
那裡空空如也,平時老往外滲油的柴油箱也沒了蹤影。
底盤位置焊上了一排巨大的方型金屬鐵盒子。
那些鐵盒子連著幾根非常粗的橙色高壓線纜,一直延伸到駕駛室下方。
車頭和車頂也變了樣。擋風玻璃上面安裝了幾個圓柱形的黑殼儀器,正中間的那個還在慢慢地轉。
左右兩側的後視鏡旁邊,還掛著好幾個泛著藍光的高清攝像頭。
這套東西看著就非常昂貴,和這滿是黑煤渣的露天礦區格格不入。
「隊長,這車咋改成這光景咧?」趙剛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連個油箱都沒咧,用腳蹬著走啊?」
「少尋思,干咱的活。」老李擺了擺手。
正納悶著,坡道下面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一大群人簇擁著幾個中年人走了上來。
走在正中間的那個男人,穿著件高級夾克,頭戴白色的工程安全帽,手裡還在盤著兩顆核桃。
老李腿肚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那可是王寶山,整個礦區的頂頭大老闆,在這片地界上說話比聖旨都管用。
平時幾個月都見不到一次的真神,今天居然親自跑到這個滿是揚塵的二號平台來了。
老李趕緊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小跑著迎了上去。
礦長賠著笑臉走在王寶山旁邊,看見老李趕緊招手示意他過來。
王寶山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站在面前滿臉緊張的老李。
「這就是你說的兀個老隊長哇?」王寶山轉頭問礦長,濃重的山西口音聽得很清楚。
「對對對,李隊長在咱礦幹了三十年咧。」礦長連連點頭,
「這閉著眼睛都能把車從坑底開上來,下雪天都不帶打滑的,技術絕對沒得挑。」
王寶山把核桃裝進兜里,用手指了指身後那群穿著統一衝鋒衣的年輕人。
「老李哇,這幾位可是大專家。」
「他們是星舟汽車和禾賽科技的技術團隊。人家今兒要在咱這礦山上搞科研。」
王寶山雙手背在身後,不怒自威。
「從今兒起,你手頭的其他活全停下。專門帶你手下這些人,全力配合人家搞研發。人家指哪你們就打哪,要是有半點含糊,我直接卷了你的鋪蓋卷。」
老李被這番話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探頭看了一眼那些戴著眼鏡、抱著筆記本電腦的年輕工程師。
還有幾個拿著奇形怪狀天線的技術員正在旁邊忙活。
搞科研?在咱們這黑漆漆的挖煤坑裡?
老李心裡直犯嘀咕。挖個煤能有甚高科技。無非就是一腳油門一腳剎車,靠一身力氣和經驗混飯吃。
這群連礦車都沒摸過的知識分子,跑到這山溝溝里能搗鼓出甚名堂來。
八成是搞些花架子騙國家補貼的。
但這種想法他只能爛在肚子裡。
老李換上一副憨厚的笑臉,點頭如搗蒜。
「董事長您放心,礦長早都交代過咧。」老李搓著手回答,
「今兒正好是五一放假,底頭幹活的人少,道兒也空曠。這大平地隨便各位專家折騰,保證不出半點岔子。」
王寶山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旁邊一位穿著星舟工作服的年輕工程師換上了一副溫和的笑臉。
「小陳工哇,這幾輛舊車你們也改了有好幾個月咧。」
「我聽華清說,你們把兀個甚電池和電機全弄好咧。」王寶山語氣里滿是好奇和期待,
「今兒既然場地空出來咧,礦上也配合,就讓咱們開開眼哇?」
那個被稱為小陳工的年輕人笑著點了點頭。
「沒問題王總,設備都已經調試完畢,我們隨時可以開始驗證。」
他回頭招呼了一聲,身後幾個同事打開了可攜式的工程設備箱。
那幾個工程師迅速分散開來。有人拿著檢測儀走到車旁檢查接口,有人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快速輸入指令。
整個二號平台安靜下來。老李和趙剛他們站在一邊,伸長了脖子看著。
在老李幾十年的認知里,這幾輛趴窩的老爺車如果要啟動,得用專門的大電瓶搭線。
而且柴油機一旦打火,那黑煙能把半個天遮住,排氣管的動靜吵得面對面說話都聽不見。
但是今天,這些大塊頭安靜得很。
小陳工從設備箱裡拿出一個大屏幕平板電腦,走到王寶山和老李面前。
平板屏幕上顯示著整個礦區的俯瞰三維地圖。地圖上還有好幾條紅色的線路標記,詳細畫出了運輸路線。
「王總,硬體自檢已經全部通過了,三電系統狀態良好。」小陳工在屏幕上點了幾下。
他指著停在十米開外的那輛巨大的舊礦卡。
「這輛一號車,原來的發動機和變速箱全拆了。我們給它換上了星舟最新的大扭矩雙電機,底盤裝了星源特供的500度磷酸鐵鋰方殼電池包。」
小陳工指著車頂繼續介紹。
「車頂上那幾個是禾賽科技提供的六十四線雷射雷達,配合車身周圍的八個高清攝像頭。」
老李聽著這些完全陌生的名詞,心裡越發覺得荒唐。
「今天我們的目標,是讓它空車從這裡出發,沿著三號主運輸道下到坑底的裝載點。」
小陳工看著屏幕,聲音平穩,「然後在裝載點完成掉頭,順著上坡道返回現在的位置。」
王寶山聽得很認真,背著手連連點頭。
老李卻覺得有些好笑,實在沒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車上連個司機都沒,這麼大個鐵疙瘩,靠個小本本就能開下去?兀三號道彎大得很,坡度又陡。空車下去稍不留神就得翻溝里。咱開車都得使出吃奶的勁踩著剎車,你們這能行?」
旁邊幾個老司機也跟著點頭,覺得這幫城裡來的專家在說天書。
小陳工聽到老李的話,轉頭看了他一眼。
「李師傅不用擔心。」小陳工語氣自信,
「電車有極強的動能回收系統,下坡時電機反轉充當電磁剎車。原車的機械氣剎我們保留了作為最後一道安全冗餘,但正常工況下根本用不上它。不僅不用踩剎車,還能給電池反向充電。」
老李聽得直翻白眼。不用剎車還能充電,這簡直是違背常理的胡說八道。
小陳工沒有繼續辯解,只是在平板上確認了最後的安全驗證參數。
隨後,他的手指輕輕按下了屏幕中央那個綠色的開始按鈕。
接下來的事情,顛覆了老李這輩子的常識。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也沒有熏人的柴油黑煙。
那輛巨大的舊礦卡只發出微弱的電流蜂鳴聲。
沒了引擎震顫大地的轟鳴,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音,頭一回這麼清晰地傳進老李耳朵里。
車頂上的雷射雷達開始快速旋轉,發出極細的嗡嗡聲。
緊接著,這頭載重百噸的鋼鐵巨獸,四個巨大的輪胎開始慢慢轉動。
它平穩地駛出了原本的停車位。龐大的車身在空地上畫出了一個非常精準的轉向弧線。
粗大的輪胎碾壓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老李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眼珠子瞪得溜圓,看著那輛空無一人的駕駛室。
巨大的方向盤正在快速、精準地自行轉動。
這輛百噸級別的巨型礦車,在沒有任何人操控的情況下,以二十公里的時速穩穩地開上了前往坑底的下坡道。
在下坡的第一個急彎處,礦車尾部的紅色剎車燈亮起。
它極其平滑地減速,方向盤自動回正,完美避開了路邊的一堆廢棄礦渣。
那動作比老李帶出來的徒弟還要絲滑穩當。
老李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腿肚子發軟。
「我的親娘哎,活見鬼咧。」趙剛張大了嘴巴,夾在手裡的半截香菸掉在鞋面上都沒發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