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北京。
望京商圈的一棟高檔寫字樓里，中央空調吹出涼爽的風。
何偉穿著一件考究的深色定製西裝，手裡端著一杯剛沖好的美式咖啡。
他站在寬闊的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
僅僅幾個月前，憑藉遠景文化基金的巨額注資，「鑒車帝」這款軟體在一眾汽車資訊平台中異軍突起。
何偉轉過身，看著外面兩千多平米的辦公大平層。
上百個年輕的員工坐在工位上，鍵盤的敲擊聲此起彼伏。這都是他打下的江山。
他邁步走回獨立的董事長辦公室，靠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上。
電腦屏幕上正顯示著這一個月的財務匯總報表。
各大車企打過來的公關費和贊助費，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帳面上的現金流早已經突破了八位數。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人敲響。
「進。」何偉喊了一聲。
鑒車帝的內容主編老徐推門走了進來。老徐手裡拿著一台最新款的平板電腦，滿臉堆笑。
「偉哥，這是咱們賽道組那邊剛剪完的新一期十萬級家轎橫評。」
老徐把平板電腦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坐下說。」何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這期有哪幾家車企參與測試？」
老徐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主要是日產軒逸和吉利帝豪。軒逸那邊上周剛給咱們打了兩百萬的欄目獨家贊助費。吉利公關部那邊一直裝死，連個電話都沒回。」
何偉點點頭。他用手指滑動屏幕，點開了視頻的播放鍵。
畫面里是一條專業的封閉瀝青賽道。一排排紅藍相間的樁桶擺出了標準的測試通道。
緊接著，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聲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何偉盯著屏幕上的測試成績。日產軒逸在麋鹿測試里跑出了七十一公里的時速。國產的吉利帝豪只有六十八公里。
隨著畫面切換，老徐配音的解說詞響了起來。
「軒逸在過彎時側傾嚴重，底盤支撐力嚴重不足，避震器回彈拉胯。帝豪的懸掛表現則生硬無比，毫無高級感可言。」
何偉聽到這裡，眉頭皺了起來。他按下暫停鍵，抬頭看向老徐。
「老徐，你這解說詞是誰寫的？怎麼能這麼說客戶的車？」何偉語氣不滿。
老徐愣了一下。
「偉哥，這軒逸過彎的時候後輪都快離地了，側傾確實很大啊。我這也是為了凸顯咱們節目的硬核和中立。」
「糊塗。」何偉把平板扔在桌子上。
「人家給咱們交了兩百萬的過路費，你就在視頻里說人家底盤拉胯？你讓日產的公關總監回去怎麼跟領導交差？」
老徐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虛心請教。
「偉哥，那您說這詞該怎麼改？」
何偉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你要記住，咱們不僅是測評機構，咱們是一門生意。拿了錢，就得幫人把事辦漂亮。軒逸的側傾大，你不能說拉胯。」
「你要改成，軒逸採用了舒適向的底盤標定。長行程的懸掛完全向家庭用戶的日常代步妥協，雖然犧牲了部分極限操控，但換來了極佳的濾震體驗。」
老徐聽完眼睛一亮。同樣是車身晃動嚴重，換個說法立馬就變成了照顧家庭用戶的優點。
「那帝豪呢？」老徐接著問。
「帝豪沒交錢，咱們自然不用客氣。」何偉冷笑一聲，
「你就把原來的解說詞保留。什麼底盤生硬，路感細碎，廉價感十足，怎麼難聽怎麼來。」
老徐連連點頭，在隨身帶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
「對了，這次線下的賽道成績，你們沒弄出什麼岔子吧？」何偉靠在椅背上詢問細節。
老徐壓低了聲音，得意地壞笑起來。
「偉哥您放心，賽道組那邊都是咱們的心腹。測試前，咱們的工程師悄悄給帝豪的四條輪胎放了一點點胎壓。胎壓一低，過彎的尋跡性立馬就變差了。」
「不僅如此，試車手在開帝豪過彎的時候，故意把方向盤的轉角打大了一點。車輛的電子穩定系統被迫提前介入，速度自然就掉下來了。」
何偉聽完滿意地笑了起來。
大眾眼裡的鑒車帝客觀中立專業。沒人知道他們在這些物理測試環節里暗搓搓夾帶了多少私貨。
只要錢給得夠多，他們就能讓一輛老頭樂跑出跑車的數據。
給錢少的或者不給錢的鐵公雞，他們自然有無數種隱蔽的方法讓車輛的成績變成倒數。
哪怕是汽車廠家的專業工程師逐幀去分析測試視頻，也很難抓到他們動過手腳的確鑿把柄。
畢竟賽道路面的溫度、風速以及車手的臨場反應，全都是不可控的變量。
這就是制定規矩的權力帶來的龐大溢價。
老徐收好筆記本，試探性地提出了另一個建議。
「偉哥，下個月咱們不是要上線一檔拆車節目嘛。要不要咱們在防撞樑上做點文章？」
「怎麼做？」
「給錢多的車企，咱們拿遊標卡尺去量鋼板邊緣有折邊凸起的地方，厚度肯定達標。不給錢的車企，咱們直接量中間最薄弱的打孔區域。」
老徐越說越來勁。
「甚至咱們可以買幾把不同重量的鐵錘。敲合資車的時候用輕錘，聽個清脆的聲。敲那些刺頭車企的時候，換重錘直接把塑料件砸碎，效果絕對震撼。」
何偉聽完並沒有馬上誇獎老徐。他端起已經溫熱的咖啡喝完，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老徐，你說的這些小動作可以用，但是現在還不能大面積用。」何偉轉過身，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老徐有些不解。
「偉哥，這不是能逼著他們趕緊給咱們交保護費嗎？」
「眼光放長遠一點。」何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咱們鑒車帝現在正處在拼命搶占市場的關鍵階段。咱們現在最大的資產，就是外面那幾百萬把咱們當救世主的忠實粉絲。」
「要是手腳動得太頻繁、吃相太難看，遲早會被那些懂行的修理工或者較真的車友拆穿。一旦信任崩塌，咱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何偉走回桌前，拍了拍老徐的肩膀。
「現在這大半年的時間，手腳要收斂一點。暗搓搓地點評一下就行。哪怕遇到不交錢的，也要象徵性地夸兩句他們的內飾或者空間。」
「咱們必須先把『全網唯一專業裁判』的牌坊立穩。等咱們把其他的汽車媒體全部擠兌死，真正壟斷了消費者的買車決策入口。到那個時候，那些大型車企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老徐聽完，徹底服了。
他深知老闆的野心不僅是賺點GG費，而是要在這個汽車圈裡當發號施令的皇帝。
「我明白了偉哥。我馬上讓剪輯組按照您剛才的意思，把軒逸的解說詞全部重新配音。」
何偉點了點頭。他剛準備讓老徐出去工作，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對了，老徐。」何偉坐回椅子上，
「那兩家新能源車企最近有什麼動靜？咱們之前發過去的年度評測報價單，他們回復了沒有？」
老徐的臉色冷了下來。
「偉哥，您說的是比亞迪和星舟汽車吧？這兩家脾氣大得很。咱們商務部上門拜訪，人家連樓都不讓進。發過去的郵件全都石沉大海了。」
何偉冷哼了一聲。
「這幫搞所謂硬核技術的理工男，真以為車造出來就能賣得出去？在這個網際網路時代，我不點頭，他們的車連普通人的手機屏幕都上不去。」
「必須給他們一點教訓。」何偉下了命令。
老徐趕緊接話。
「偉哥您放心。您上次交代要敲打他們，稿子我已經讓編輯部加班趕出來了。」
「說說看。」何偉來了興趣。
「比亞迪的稿子昨天晚上已經在APP首頁推送了。主要是針對他們的天樞快充系統。」
老徐翻動著平板電腦上的後台數據。
「雖然我們拿不到他們充電樁漏電的確鑿證據。但是我們在文章里大量引用了早期磷酸鐵鋰電池在北方冬天掉電嚴重的舊新聞。只要把續航焦慮這個痛點放大，底下評論區自然有咱們安排好的水軍去帶節奏。」
何偉對這個操作很滿意。只要挑起普通消費者的恐慌情緒，車企的公關部遲早要登門求饒。
「那星舟呢？」何偉問起了那個最近在網上風頭很盛的牌子。
星舟汽車雖然還沒正式量產交付，但是各種路測新聞和充電聯盟發布會，早已經把期待值拉滿了。
何偉對這塊還沒切開的肥肉垂涎三尺，偏偏對方油鹽不進。
「星舟的稿子在這裡。偉哥您看看。」老徐調出一份圖文並茂的排版文檔。
文章的標題非常刺眼。
《潮水退去後的狂歡，跨界造車的亂象還能持續多久？》
「偉哥，我們仔細研究過星舟這幾個月的動靜。」老徐站在桌前匯報著編輯部的策略。
「他們到現在為止，除了一張遮遮掩掩的車身剪影和偽裝車的曇花一現，連個具體的參數和實車都沒公布，就靠著之前那個天樞快充聯盟的噱頭在網上硬炒熱度。咱們現在連實車都摸不到，從技術和產品力上去硬黑有點無從下手。」
「所以我們換了個思路。」老徐指著文章核心段落。
「我們在稿子裡暗搓搓地指出，現在很多網際網路企業大搞PPT造車。」
老徐繼續解釋。
「咱們不用直接罵他們車不行，咱們就說他們是一家隨時可能卷錢跑路的空殼公司。」
何偉把整篇稿子快速瀏覽了一遍。
字裡行間沒有一句髒話。全是擺事實講道理的合規性質疑。用詞嚴謹，刀刀見血。
他非常清楚，對於一家即將要上市賣車的新企業來說，合法性和信任度是最大的命脈。
「寫得不錯。打蛇就得打七寸。」何偉拍了拍桌子。
「馬上把這篇關於星舟的稿子掛出去。安排全平台的首頁置頂推薦，再撥兩百萬的推廣預算，去各個新聞門戶網站買幾個熱門展示位。」
何偉靠在真皮椅背上，神情狂妄，已然大權在握。
「這兩家不願意給咱們交贊助費，那就借他們的腦袋來給整個行業立一立規矩。去發吧。」
老徐響亮地答應了一聲，抱著平板電腦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何偉重新端起美式咖啡，看向落地窗外灰濛濛的北京城。
這門既當裁判又下場收錢的生意，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暴利。
至於那些真正踏實搞技術的企業，在他眼裡不過是一茬又一茬等待收割的綠色韭菜。
PS：感謝【蛋疼的青春】打賞的【大神認證】X5，加更（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