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BBC的直播信號有些輕微的卡頓。
畫面下方不斷滾動的英文字母實時播報著各個選區的計票進度。
紅色的留歐派和藍色的脫歐派得票數交替上升。
整個階梯教室里的空氣十分沉悶。連頭頂吊扇發出的噪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北京時間下午兩點整。
畫面切換到了英國曼徹斯特的市政廳。
英國首席計票官珍妮·沃森走到麥克風前。她手裡拿著那張決定整個歐洲未來命運的最終計票結果單。
教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沒人再去翻動課本。
季時安甚至把鼻樑上的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幕布。
珍妮·沃森環視著台下的媒體長槍短炮。她用標準的倫敦音,清晰地念出了一組數據。
支持脫歐的票數超過了一千七百四十萬票,得票率百分之五十一點九。
留歐派得票率百分之四十八點一。
結果敲定。脫歐陣營獲勝。
當這串數據被同聲傳譯轉化成中文字幕打在屏幕下方時,階梯教室里出現了長達十秒鐘的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麼。那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老牌資本主義強國,真的要脫離歐盟了。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個階梯教室炸開了鍋。
「真脫了?英國人真把自己給投出局了?」
「剛才閻老師不是說肯定留歐嗎?這下學術模型全崩了啊!」
「底層情緒真的能掀翻國家戰略,今天真是長見識了。」
在一片嘈雜的驚呼聲中,不知道是誰先轉動了脖子。
很快,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顧嶼。
季時安握著原子筆的手僵在半空。
他轉過頭,用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顧嶼。
他平時引以為傲的知識庫和學術邏輯,在今天遭到了嚴重的挑戰。
孫磊咽了一口唾沫。他憨厚的臉上寫滿了震驚,結結巴巴地開口。
「老顧,你這嘴是開過光吧。這都讓你給算準了?」
沈昭野更是直接爆了句粗口。他手裡的冰鎮可樂都忘了喝,直接伸手去扒拉顧嶼的肩膀。
「臥槽,你小子是不是在唐寧街十號安了竊聽器?這也太邪門了。你那套分析底層民眾情緒的理論,簡直跟標準答案一模一樣!」
顧嶼被沈昭野晃得有些無語。他隨手把手機揣進兜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所以完全沒有其他人那種見證歷史的錯愕感。
講台上,閻學通端著保溫杯的手也有些不穩。
他盯著屏幕上那些狂歡的脫歐派民眾畫面,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但是這位國關學界的泰斗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氣急敗壞。
他放下保溫杯,拿起黑板擦,用力敲了敲講桌。
「大家安靜一下。」
閻學通渾厚的聲音壓下了教室里的嘈雜。
幾十個學生重新坐好,目光全都集中在講台上。
閻學通看著台下的學生,並沒有掩飾自己的失誤。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把之前寫的那些經濟推演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做學問就得實事求是。今天的結果出來了,我預測錯了。」
閻學通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的判斷失誤。
他沒有找任何客觀理由去辯解,反而把目光投向了顧嶼,臉上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我們清華是做真學問的地方。事實證明,傳統的道義現實主義模型,在面對民粹情緒泛濫的極端情況時,確實存在盲區。」
閻學通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顧嶼所在的位置。
「顧嶼同學敏銳地抓住了移民焦慮和主權流失這兩個痛點,成功預判了情緒會反噬理性。」
「這說明什麼?說明你們這些年輕人,思維比我們這些老頭子要活泛。做國際關係研究,就是需要這種跳出窠臼的洞察力。」
老教授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這種被學術泰斗當眾點名表揚的待遇,在整個明理樓都極其罕見。
周圍的同學看著顧嶼,眼神里除了震驚,又多出了幾分敬佩。
能當面推翻教授的理論,還被教授反過來誇獎,這操作屬實是把大學課堂玩明白了。
顧嶼坐在座位上,微微點頭致意。
他並不想出這個風頭,但重生的信息差確實沒法掩蓋。
閻學通喝了口熱水,重新轉過身面對黑板。
「好了,預測階段已經翻篇了。今天我們所有人,都在這間教室里見證了歷史。」
閻學通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在黑板上寫下新的課題。
「事情已經發生。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要拋開之前的成見,一起來討論一下英國脫歐會給全球地緣政治帶來哪些實際影響。」
「法德軸心會不會趁機整合歐盟?大洋彼岸的美國在北約體系里會做出什麼調整?」
課堂重新回到了正軌。學生們的學術熱情被剛才的意外結果點燃了。
大家紛紛舉手發言,討論的氣氛極其熱烈。
兩個小時的大課在激烈的討論中很快過去。
下午四點,下課鈴聲在走廊里響起。學生們一邊收拾書包,一邊還在意猶未盡地討論著英國脫歐帶來的外匯市場波動。
「老顧,走,去東門外網吧四排吃雞!」
沈昭野把那份北美高校調研報告囫圇塞進書包,
「今天你小子可是出盡了風頭,必須你請客包機子。哥們帶你們跳機場,今天高低得吃把雞!」
「沒問題。」顧嶼隨口答應著。
他站起身,還沒等他邁開步子,講台上的閻學通就先開口了。
「顧嶼,你先等一下,過來。」
閻學通擰好保溫杯的蓋子,夾起教案,對著顧嶼招了招手。
本來準備離開的學生們,紛紛放慢了腳步,豎起耳朵想聽聽教授留這個奇才要幹什麼。
顧嶼走到講台前。閻學通打量著這個身形挺拔、氣質沉穩的大三學生。
「這學期馬上就要結束了。大四的畢業論文,你現在有方向了嗎?」
閻學通問得十分直接。
在清華,大三下學期開始籌備畢業論文是常規操作。
不少想走學術路線的學生,都會在這個時候去抱大牛導師的大腿。
「方向有一個大概的框架。」顧嶼如實回答,
「那導師呢?選好了沒有?」閻學通緊接著追問。
顧嶼搖了搖頭。他在學校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哪有功夫去慢慢物色導師。
他原本打算隨便找個本系的講師掛個名,把流程走完就行了。
「還沒定下來。打算期末考試完了再去交申請。」
聽到這句話,閻學通笑了。他把教案夾在腋下,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招攬的意思。
「既然還沒定,你想不想做我的學生?」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還沒走出教室的國政系學生直接愣住了。
閻學通可是清華國關院的院長,業內頂尖的大佬。
多少研究生削尖了腦袋想拜入他的門下都找不到門路。
現在他居然主動開口,要給一個本科生當畢業論文導師。
這要是傳出去,絕對能讓系裡那些卷王們嫉妒得眼紅。
顧嶼也有些意外。
他腦子裡快速盤算了一下。閻學通在國家智囊團里有著不小的話語權,他的很多內參報告是能夠直達天聽的。
有個這樣的學術大牛當導師,以後在某些關鍵節點上,說不定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這對於他未來布局的那些硬科技項目,絕對是一把極好的保護傘。
這送上門的人脈資源,沒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顧嶼沒有矯情,十分乾脆地點了點頭。
「能跟著您做課題,當然是我的榮幸。」
「好,痛快。」閻學通滿意地笑了。
「我這人帶學生規矩多,你既然認了我這個導師,學術上就不能有半點含糊。你手頭那些社會實踐再忙,論文你也得給我打磨出個精品來。」
他拍了拍顧嶼的肩膀。
「下學期好好努力寫論文,我看好你。」
說完,閻學通端著保溫杯,心情極好地走出了階梯教室。
顧嶼看著老教授離開的背影,轉過身,走出教室門。
走廊盡頭,沈昭野三個人正靠在牆邊等他。
「老顧,閻老頭跟你說什麼了?」沈昭野湊上來八卦,
「他不會是要收你當關門弟子吧?」
「差不多吧,定了畢業論文的導師。」顧嶼語氣平淡。
季時安推了推眼鏡,感慨了一句:
「閻院長這幾年已經很少帶本科生了。你這學術起點,比保研還要穩。」
「行了老季,別酸了。走走走,網吧四排缺一不可,今天讓你見識見識我98K的準頭!」
走出階梯教室,顧嶼停下腳步,對身旁的沈昭野幾人說道:
「你們先去網吧把四連坐占了,我打個電話,馬上過來。」
沈昭野攬住季時安的肩膀,頭也不回地朝樓梯走去,邊走邊擺手催促:
「行,那你搞快點啊,晚了機子可就沒了!」
看著三個室友走下樓梯的背影,顧嶼轉身走進了樓道拐角處一個沒什麼人的消防通道里。
樓道里很安靜,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上課鈴聲。
顧嶼從兜里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聽筒那頭傳來了老魏略顯疲憊卻難掩狂熱的聲音。背景音里滿是交易員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英鎊兌美元跌破1.35了!」
「單日暴跌10%!外匯市場熔斷了!」
「顧董,我們贏了!華爾街那幫做多英鎊的多頭全爆倉了!」
老魏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熬夜有些沙啞,甚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相比於大洋彼岸金融中心的血雨腥風與狂熱,顧嶼冷靜地下達了指令:
「按計劃分批平倉,做空英鎊的戰役,可以收網了。」
PS:感謝【悠蹲蹲】打賞的【禮物之王】X6,加更(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