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爆玻璃下方深達十幾米的機房裡,成排的指示燈如星海般高頻閃動。
低沉的設備嗡鳴聲在長廊中迴蕩。
顧嶼轉過頭,看著身旁的半導體新貴,語氣十分平靜。
「朱總,你怎麼看HBM?」
聽到這個英文縮寫,朱一明下意識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作為國內存儲晶片領域的領軍人物,他當然清楚這個詞。
「高帶寬內存。」朱一明抬起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往上壘磚的動作。
「很前沿的封裝思路。以前的內存晶片是在電路板上攤大餅,占地方,跑得慢。HBM就是蓋樓,把幾塊DRAM晶片立體疊起來,打通上下層,硬生生把帶寬拉上去。」
顧嶼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朱一明放下手,嘆了口氣:
「技術沒得說。不過顧董,站在生意的角度,我說句難聽的。這東西目前看,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顧嶼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
「去年六月,AMD的R9 Fury X首發搭載第一代HBM。」朱一明盯著玻璃倒影,
「當時業界怎麼吹的?顯存大革命。」
「結果呢?」顧嶼問。
「一塌糊塗。」朱一明直搖頭,
「成本壓不住,良率慘不忍睹。為了那點性能提升讓消費者掏大幾千的溢價,根本不現實。」
「各大機構今年的研報,全球HBM需求量加起來,連DRAM總產量的百分之一都不到。」朱一明拍了拍不鏽鋼欄杆,
「半導體這行,沒量就意味著天價成本。目前的HBM產品線就是吞金獸,開機就虧,賣一片虧一片。」
顧嶼雙手重新插回褲兜,目光穿過玻璃投向機房。「但今年一月,三星量產了HBM2。四月GTC大會,老黃掏出了搭載HBM2的Tesla P100,喊的是『全球首款AI加速GPU』。」
顧嶼盯著跳動的指示燈,「這個月的Hot Chips,三星和海力士又發了下一代路線。海力士第三季度就要搞4GB的量產。」
聽完這串時間線,朱一明反倒樂了。
「顧董,外行看熱鬧。三星是喊了量產,實際上良率拿不出手。至於老黃那張P100,目前就是給少數超算中心特供的昂貴玩具,帶不動量。」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大家圈裡都門清。三星和海力士的高管現在天天拍桌子吵架,吵著要砍了這條虧錢的產線。」
顧嶼順著他的話問:「因為一直虧錢?」
虧錢是小事,主要是看不到明天。」朱一明語氣篤定,「前期幾十億美金砸進去了,現在騎虎難下,棄了難看。但說白了,他們自己都不信這玩意能有大規模落地的場景。」
顧嶼偏過頭看他。「他們想放棄,是因為他們只把HBM當成顯卡的高級配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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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房的排風聲呼嘯,顧嶼的聲音依然清晰。
「他們看不到明天,是因為他們根本不信人工智慧會走到哪一步。」
朱一明愣了一下。
「顧董,大廠要看財報。沒看到真金白銀的回報前,誰也不敢拿百億美金去填。」
這是實打實的商人邏輯。
顧嶼沒接茬。他從兜里摸出那台特製的華為測試機,拿在手裡轉了半圈。「朱總剛才說,AI大規模商用還要十年。」
他抬眼。「你真覺得還要十年?」
朱一明盯著那部手機。
顧嶼按亮屏幕,點開一個只有麥克風圖標的黑底APP。他按住圖標。
「幫我分析一下當前HBM市場的行業現狀,以及未來的應用趨勢。」
手鬆開。
朱一明眉頭微皺。現在市面上的語音助手他也玩過,遇到這種垂直問題,頂多甩過來幾個百度百科的連結。
兩秒不到。
沒有任何網頁跳轉,手機揚聲器里直接傳出流暢的女聲,屏幕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樣往下刷。
顧嶼把屏幕偏向朱一明,讓他能夠看清上面的內容。
「當前HBM市場正處於早期培育階段。」
「受限於高昂的立體封裝成本與極低的良率,其市場份額不足全球存儲晶片的百分之一。主要應用場景局限於極少數高端獨立顯卡領域及早期超算加速卡。」
朱一明眼皮跳了一下。幾句廢話沒有,句句都在點上。
屏幕上的字還在往下刷。
「主導行業的兩家韓國企業面臨嚴重的內部意見分歧,投資放緩。這源於傳統半導體行業對計算架構演進的認知偏差。」
朱一明的呼吸亂了一拍。這根本不是搜尋引擎的套路,這是實打實的行業研報邏輯!
女聲還在繼續。
「隨著深度學習模型的參數量呈指數級增長,傳統存儲晶片將遭遇無法逾越的物理帶寬瓶頸,即業界定義的『內存牆』。」
「在未來的算力集群中,HBM將不再是可選的顯存配件,而是成為AI加速計算晶片唯一且必不可少的關鍵基礎設施。」
「預計未來,HBM的全球需求量將迎來爆發式井噴,成為主導AI算力天花板的絕對戰略物資。」
界面停止跳動。
朱一明站在原地,死盯著那塊屏幕。
沒有百科連結,沒有顧左右而言他。
這種硬核的邏輯推演,放在2016年,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就是九天實驗室目前的成果,天問三號。」
顧嶼晃了下手裡的測試機。
「它已經具備了部分多模態功能。它不是在給你念百度百科,而是在基於海量數據,進行實時的邏輯推演和生成。」
顧嶼把手機直接遞到朱一明面前。
「朱總如果不信,可以自己試試。看看我有沒有騙你。」
朱一明盯著那台黑色的機子,頓了兩秒,雙手接了過來。
他學著顧嶼剛才的樣子,按住屏幕底部的麥克風圖標。
他沒問那些面上的廢話,直接拋出了底牌:
「對於國內存儲晶片企業,現在砸錢入局HBM,是不是一筆好買賣?」
鬆手。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屏幕中央彈出一個旋轉的圓圈。
滴答、滴答、滴答。三秒。
成排的文字重新刷滿屏幕。
那個流暢的女聲同步響起。
「這是一場極具戰略價值的產業豪賭。」
AI給出了第一句定調。
「目前海外巨頭受困於HBM的低投資回報率,正處於戰略搖擺與產能停滯期。這為後來者留下了極其短暫的追趕窗口。」
朱一明咽了口唾沫,這兩句話算是把外資巨頭的底褲扒了個乾淨。
女聲沒有起伏。
「國內存儲晶片企業若能藉助本土龐大的AI算力基礎設施建設需求,提前布局並攻克立體封裝等底層工藝節點。」
「將有望在下一代AI算力爭奪戰中,徹底打破國際巨頭的壟斷壁壘。」
「在AI算力大爆發的前夕入局,風險極高。」
「但這,將是國內晶片企業實現彎道超車的唯一歷史性機遇。不入局,必將錯失整個AI時代。」
播報結束。
朱一明捧著手機,像一尊雕塑。透過防爆玻璃,那些原本安靜閃爍的機櫃指示燈,此刻在他眼裡仿佛變成了一座座隨時會噴發的活火山。
「彎道超車」。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轟隆隆地響。
顧嶼走上前,輕輕把手機從他手裡抽了回來。
「看吧,朱總。」他沒看朱一明,而是看著玻璃下方的算力集群,
「連AI都告訴你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