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的北京汽車城人聲鼎沸。
各個品牌的4S店門口掛滿了紅色的促銷條幅。
陳偉手裡拎著兩個帆布包，跟在妻子王艷身後。
他們剛剛從日產4S店裡走出來。
王艷手裡拿著一份天籟的車型宣傳冊，看得津津有味。
「我覺得那台天籟挺好的。」王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偉。
「合資大品牌，開出去有面子，而且人家日系車省油省心。」
「周圍同事都說日產的車皮實耐用，買來代步肯定沒錯。」
陳偉把手裡的帆布包換到左手，嘆了口氣。
「老婆，那台車落地都要二十多萬了。」
「你看看那個內飾，到處都是硬塑料，中控屏幕還沒我手機大。」
「這都2016年了，買個車連倒車影像都模糊不清。」
「二十多萬買個殼子加沙發，真不划算。」
王艷立馬瞪起眼睛。
「車是用來開的，不是用來看電視的。」
「電子設備越多越容易壞，修起來全是大錢。」
「人家合資車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發動機技術，那是國產車能比的嗎？」
陳偉知道和妻子硬槓沒有用。
他指著馬路對面商場一樓那個巨大的玻璃展廳。
「來都來了，我們去看看那個國產車行不行。」
「就是最近網上很火的那個星舟汽車，看看又不收錢。」
王艷順著陳偉的手指看過去。
展廳上方掛著「星舟汽車」四個金屬大字。
「那不是造充電寶的公司搞出來的車嗎？」王艷撇了撇嘴。
「造個充電寶和造汽車能是一回事嗎？」
「我就怕開在路上連輪子都跑飛了。」
陳偉趕緊拉住王艷的胳膊往前走。
「我們就進去坐坐，吹吹空調，你累了一上午也該歇會了。」
兩人穿過馬路，走進星舟汽車體驗店。
展廳里的人流比外面的合資4S店多了一倍不止。
寬敞明亮的展廳中央，停著三台流線型的星馳S9。
這車沒有傳統的進氣格柵，前臉是一整塊封閉式的面板。
車身側面的線條非常流暢，車把手全部隱藏在車門裡。
陳偉走到一台展車前，伸手摸了摸車身的接縫。
「你看這做工，這接縫多均勻。」陳偉轉頭對王艷說道。
「這外觀設計，比剛才那台老氣橫秋的日產強多了吧。」
一名穿著整潔工裝的銷售人員滿臉笑容地走過來。
「先生女士，歡迎來到星舟汽車體驗店。」
「這是我們新上市的星馳S9，兩位有興趣體驗一下座艙嗎？」
王艷本來滿臉不情願，但看到銷售拉開車門後展露出的內飾，她停住了腳步。
車廂里是大面積的淺色軟包材質。
中控台中央懸浮著一塊巨大的高清屏幕。
整體設計顯得非常乾淨清爽。
陳偉直接坐進駕駛座，招呼王艷坐進副駕駛。
銷售站在車門外，開始詳細講解。
「這台車搭載了華為鴻蒙車機系統，流暢度在當前市場上沒有任何對手。」
「您只需要帶上手機，靠近車輛就能自動解鎖，上車直接掛擋就能走。」
「全車配備了高階智能駕駛輔助，還有離車自動泊入功能。」
王艷坐在副駕駛上，伸手按了按座椅。
她不得不承認，這座椅的包裹感和柔軟度確實很出色。
但她嘴上依然不肯放鬆。
「這些花里胡哨的功能是很炫酷。」
「但汽車核心還是三大件。」
「你們這是純電動車吧，跑長途沒電了怎麼辦？」
「我可不想逢年過節在高速服務區排隊幾個小時去充電。」
陳偉聽到這話，立刻接上話茬。
「老婆，這車不止有純電版，還有增程版。」
「增程版就是自帶一個燃油發電機，沒電了可以直接加油發電。」
銷售人員在一旁微笑著點頭。
「這位先生說得很對。」
「我們星馳S9的增程版起步價是28.8萬元。」
「滿油滿電的情況下，綜合續航八百五十公里。」
「完全沒有里程焦慮，不僅能上綠牌，還能享受減免購置稅的政策。」
王艷聽到續航八百五十公里，神色有些動搖。
她其實對於日產天籟的動力和配置也有些不滿意。
只是出於對國產新牌子的不信任，才一直堅持要買合資車。
「國產的發動機行不行啊？」王艷轉頭問銷售。
「你們這增程器，用幾年會不會漏油出毛病？」
銷售遞過一份宣傳圖冊。
「女士請放心，星舟汽車提供整車終身質保。」
「只要您是非營運首任車主，三電系統和核心零部件出現非人為故障，我們全部免費維修更換。」
「而且現在下訂，還能享受第一年免費充電政策。」
「我們還會派專人去您所在的小區幫您溝通物業，免費安裝家用充電樁。」
陳偉看著王艷，開始打出最後一張感情牌。
「你想想，人家送了一年的免費充電，也就是咱們今年市區通勤一分錢不花，白嫖啊！就算以後要自己充，一公里也才幾分錢。」
「過年回老家再加油跑，省下來的油費，咱們每年都能多去三亞玩一趟了。」
王艷翻看著手裡的宣傳冊，看著上面的各項終身質保承諾。
她的態度終於軟化下來。
二十八萬八的價格，加上沒有購置稅。
比之前看的那台高配日產算下來貴不了多少，但在配置上完全是天壤之別。
「行吧。」王艷合上宣傳冊。
「你要是實在喜歡這個外形，增程版我覺得可以考慮。」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以後要是出了小毛病，修車的事情全歸你管。」
陳偉聽到這句話，高興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沒問題，以後保養洗車全包在我身上。」
兩人走下車，跟著銷售來到休息區的圓桌旁坐下。
銷售人員拿著平板電腦開始計算首付比例和月供金額。
陳偉靠在沙發靠背上，心情大好。
他掏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回音APP打發時間。
今天全搞定了，交個五千塊定金，年底前就能開上新車。
大拇指在屏幕上隨意地向上滑動。
由於他剛才用手機在引力APP上搜索過「星馳S9」的參數，後台的推薦算法立刻捕捉到了他的標籤。
只是這一次，跳出來的不是星舟的官方宣傳，而是一條被資本花重金買了「熱門推流」的評測視頻。
視頻上方掛著一行顯眼的黑底黃字標題，博主認證是「鑒車帝特約車評人」大秦軍團。
【星馳S9深度實測：百公里油耗高達18升！】
陳偉看到這個標題，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視頻的聲音傳了出來。
「兄弟們，今天我們來測一測最近網上吹上天的星舟汽車。」
「這台星馳S9增程版，廠商宣傳說油耗很低。」
姚隊把鏡頭直接對準了儀錶盤。
上面顯示著車輛處於虧電狀態，發動機正在高速運轉。
「大家看清楚了，我們現在跑了一百公里。」
「這台所謂的先進增程車，在虧電狀態下的表顯油耗，竟然達到了驚人的18升！」
姚隊誇張地拍著方向盤。
「這哪裡是買車，這簡直是買了一台喝油的坦克。」
「就這種技術水平，也敢賣將近三十萬？」
「我奉勸大家買車要擦亮眼睛，不要被那些華而不實的配置蒙蔽了雙眼。」
視頻里的彈幕密密麻麻地飄過。
【我就知道國產車靠不住！】
【18升？我家那台老款普拉多都沒這麼費油。】
【感謝姚隊避坑，剛準備下定金，現在趕緊跑路。】
【買這車的都是大冤種。】
陳偉看著視頻里的數據，腦子裡有些懵。
他稍微懂一點汽車常識，知道車輛在原地怠速或者極限虧電地板油的情況下，油耗會不正常。
這個姚隊肯定是在測試方法上做了手腳。
普通人在正常駕駛中根本不可能開出這麼離譜的油耗。
但這些話他來不及說出口。
坐在一旁的王艷已經聽到了視頻里傳出的聲音。
她湊過頭，盯著陳偉手機屏幕上的畫面。
視頻循環播放，姚隊那句「百公里18升」再次清清楚楚地傳進王艷的耳朵里。
王艷的臉色變了。
她一把奪過陳偉的手機，把進度條拉回開頭重新看了一遍。
錶盤上那個明晃晃的「18.5L/100km」數字顯得格外刺眼。
「這就是你說的省油？」王艷把手機拍在桌子上。
「一公里幾分錢？」
王艷指著屏幕上的數據，聲音拔高了八度。
「18升油耗，比貨車還能喝！」
「你是覺得我們家開加油站的嗎？」
陳偉趕緊拿起手機解釋。
「老婆你聽我說，這絕對是黑公關。」
「正常人開車怎麼可能開出18升的油耗，他這個測試環境肯定有問題。」
「他要是故意踩著剎車踩油門，油耗當然高。」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作假？」王艷打斷了陳偉的話。
「人家可是專業的評測博主，視頻都拍得明明白白。」
「要不是我今天多長了個心眼，咱們家幾十萬就打水漂了。」
對面的銷售人員也聽到了爭吵聲，趕緊湊過來解釋。
「女士，網上那些視頻很多都是博眼球的。」
「我們的實測虧電油耗只有五升左右，絕對不可能有十八升。」
王艷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來。
「行了，別忽悠我了。」
「視頻里那台車難道不是你們的星馳S9嗎？」
「數字都擺在那裡了，當我眼瞎嗎？」
王艷看都沒看銷售一眼，直接走向展廳大門。
陳偉滿臉無奈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費了一上午的口舌，全部白費了。
在這個視頻面前，所有的技術參數和解釋都沒了說服力。
普通消費者根本看不懂什麼是虧電工況，什麼是黃金右腳。
他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個誇張數字。
陳偉嘆了口氣，把手機塞進口袋，快步追了出去。
「老婆，你等等我。」
展廳外的陽光依然刺眼。
一場精心策劃的輿論絞殺，正暗中影響著成千上萬個像陳偉這樣的普通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