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投影幕布散發著慘白的螢光。
投影儀投射出的畫面定格在迴響科技發布會的尾聲。
紅黑機甲戰袍的虛擬少女旁邊,端端正正標著兩個筆畫複雜的方塊漢字。
皮查伊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熬夜後的乾澀。
「誰能告訴我,屏幕上的這兩個漢字到底該怎麼發音?」
長桌兩側坐著十幾位核心部門的高管,不少人面面相覷。
他們懂複雜的神經網絡算法,懂分布式計算,但沒人懂中文。
坐在後排角落裡的凱文挪動了一下椅子,主動舉起右手。
「發音是Sha Niu。」
凱文用字正腔圓的中文念了一遍,隨即切換回英語進行解釋。
「從字面直譯過來,意思是愚蠢的年輕女孩。」
「但在東方的語境裡,尤其是結合他們當年一部國民級科幻電視劇的背景,這是一個充滿寵溺意味的暱稱。」
「迴響科技把它定義為華人牌二零一七款人工智慧手機。」
聽到這個古怪的詞義解釋,坐在皮查伊右手邊的副總裁皮特冷笑了一聲。
「愚蠢的女孩?」
「拿這種名字來命名一個企圖顛覆計算架構的核心產品,中國人難道是在開玩笑?」
見皮特神情輕慢譏誚,凱文只覺得這位同僚可悲至極。
在發布會結束之際,他就已經下載了傻妞。
他們根本沒有做任何本土化的英文轉譯,既沒有叫什麼Silly Girl,也沒有自降身價去附庸所謂的AI Assistant。
在海外應用商店裡,那個應用的名字簡簡單單,就叫作ShaNiu。
這是一種何等可怕且傲慢的底氣。
凱文清楚這代表著什麼了。
曾經的矽谷制定了軟體世界的一切規則,強迫全球的程式設計師與用戶必須去理解英文語境下的術語和邏輯。
而現在,大洋彼岸的那個年輕人,正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技術自信,向全世界宣告:你們想要觸碰最先進的數字生命,就必須學會念出它的中文發音。
凱文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皮特。
「皮特先生,這不是玩笑,這是一場災難。」
「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完了完整現場。」
「無延遲的連續語音打斷,長文本邏輯推演,跨應用的上下文記憶,還有完全實時的代碼生成與糾錯。」
「如果說我們十天前發布的Delphi是一個在襁褓里需要精心餵養的嬰兒,那他們拿出來的,已經是一個全副武裝的成年戰士。」
會議室里的私語聲停了下來。
皮查伊抬起頭盯著凱文。
「凱文,你是從九天實驗室出來的人,也是Delphi團隊的技術負責人。」
「拋開那些公關層面的修飾詞,直接告訴我技術層面的真相。」
「我們的Delphi,跟他們這個所謂的傻妞,真實的技術差距到底有多大?」
凱文兩手攤在桌面上,神色沒有多少起伏。
「我們差了至少兩代,甚至可能是整整一個時代。」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一位負責伺服器架構的高級總監忍不住出聲反駁。
「兩代?凱文,你未免太高看你的前公司了。」
「谷歌擁有全世界最龐大的分布式數據中心,我們手裡有成千上萬塊定製算力卡,我們在自然語言處理領域積累了十幾年。」
「他們一家成立才幾年的中國公司,憑什麼跟我們拉開這種差距?」
面對質疑,凱文只是轉過身,指向屏幕上滾動的代碼展示。
「因為我們現在拼命追趕的路線,本身就是他們一年多前在論文裡公開發表出來的東西。」
「過去九個月,我們耗盡算力去復現純注意力機制架構,以為拿到了開啟新時代的鑰匙。但事實證明,那不過是他們初代天問驗證過的一張舊圖紙。」
「更致命的差距在工程落地與對齊機制上。」
「我們現在還在為一億多參數的模型頻繁崩潰而焦頭爛額,還在試圖用死板的規則庫去硬壓模型幻覺,而他們已經在天問三號上全面跑通了基於人類反饋的端到端強化學習,解決了上下文一致性和複雜邏輯鏈推理。」
「我們以為自己追平了他們的起點,可人家早就跨進下一個時代了。」
皮查伊抬手打斷了兩人的爭辯,臉色沉重得可怕。
「我不想聽這些複雜的算法名詞。」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們調集公司所有的算力資源,把全天候加班的工程師數量翻三倍,最快多久能追上他們現在的水平?」
凱文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後背發涼的答案。
「如果只是閉門造車,我們三年內都很難追上。」
「為什麼?」
皮查伊追問,雙手下意識握成了拳頭。
「因為他們今天把這個東西免費放出來了。」
凱文的聲音在空曠的階梯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大家剛才都聽到了,全平台免費開放,取消所有門檻,連API接口都以極低的價格向全球開發者開放。」
「你們真以為迴響科技的大老闆是在做慈善嗎?」
「他們是在搶奪世界上最寶貴的資源,人類的真實對話數據。」
凱文站起身,在幕布前走了兩步。
「大語言模型越往後演進,比拼的就越不是單純的算力堆疊。」
「它需要海量的真實數據反饋,需要億萬次不同場景下的試錯與校正。」
「迴響科技把軟體扔給十幾億普通網民,就等於在一夜之間僱傭了數以億計的免費數據標註員。」
「每一次用戶對回答的點讚、修改或者重新提問,都會變成反哺他們模型疊代的養料。」
「當我們的Delphi還在實驗室里按部就班跑測試集的時候,他們的人工智慧正在被整個人類社會瘋狂訓練。」
「這種滾雪球的進化速度,根本不是靠堆砌幾個天才程式設計師就能趕上的。」
長桌兩側一時無人應聲。
窗外的冷雨拍打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場的所有高管都明白了這套打法的陰險與恐怖。
商業競爭中最可怕的,不是對手的技術比你領先幾個月,而是對手用一種完全開放且不計成本的生態打法,徹底堵死了你追趕的路徑。
皮查伊閉上雙眼,靠在椅背上揉著太陽穴。
作為這家市值數千億美元巨頭的掌舵人,他眼下最焦慮的甚至還不是技術落後。
技術落後可以慢慢追,但資本市場不會給你三年時間。
一旦下周一美股開市,後果將不堪設想。
造假的泡沫會被無情戳破。
隨之而來的,將是雪崩式的評級下調和數以百億美元計的市值蒸發。
皮查伊睜開眼,神色重新冷酷起來。
既然在單純的技術軌道上跑不過,那就只能動用商業之外的重武器了。
「公關和法務部門馬上行動起來。」
皮查伊轉頭看向負責政府事務的副總裁。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一份詳盡的安全評估報告遞到華盛頓的桌子上。」
「把傻妞定性為嚴重的數據主權威脅與國家安全隱患。」
「動用我們在華盛頓的所有智庫人脈,聯繫國會議員,要求就外國人工智慧非法採集用戶隱私召開特別聽證會。」
「主流媒體的版面上,必須全部充斥對迴響科技數據安全合規性的質疑報導。」
負責政府關係的副總裁飛快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沉聲點頭。
「明白,我們會把議題引導到算法黑箱和跨國數據流動的風險上。」
皮查伊接著轉頭看向移動生態部門的總監。
「安卓生態這邊,我們能不能直接啟動應急下架程序,把『ShaNiu』從全球Google Play應用商店徹底抹掉,切斷它在海外的所有下載渠道?」
移動生態部門總監還沒來得及表態,坐在長桌中段的法務總顧問已經推了推眼鏡,嚴肅地站起身。
「先生,這在目前極其危險,我強烈建議不要直接由我們公司出手下架。」
會議室里的眾人都看了過去。
法務總顧問攤開一份文件夾,語氣格外凝重。
「布魯塞爾那邊,歐盟反壟斷委員會剛剛對我們的移動應用捆綁展開了新一輪反壟斷調查,罰款金額動輒數十億歐元。而在國內,華盛頓的司法部和聯邦貿易委員會也一直在緊盯我們在應用分發領域的絕對主導權。」
「ShaNiu雖然來自中國,但在程序上並沒有明顯的惡意扣費或木馬漏洞。如果我們僅僅因為它是潛在的競品,就單方面強行下架,這無異於親手把壟斷的鐵證遞給監管機構。反壟斷指控一旦坐實,等待我們的不僅是天文數字的罰單,甚至可能引發拆分安卓生態的災難性後果。」
移動生態總監也跟著點頭贊同:「是的,皮查伊先生,我們不能給外界留下利用平台壟斷惡意打壓技術創新的口實。」
皮查伊的雙手在桌面上用力按了按,臉色陰沉。
「既然我們不能以商業理由下架它,那就讓華盛頓給它定罪。只要國家安全審查的政令一下,把他們列入實體管制清單,我們就能以『被迫遵從聯邦法規』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在全球Google Play切斷對他們的支持,任何人都挑不出反壟斷的毛病。」
「現階段,在禁令正式落地之前,先做技術層面的合規審查拖延。收緊審核紅線,對『ShaNiu』後續的所有版本更新進行無休止的安全排查,卡住他們的升級包。」
「通知硬體合作廠商,嚴密評估預裝GMS核心服務的設備風險,暗示他們不要輕易內置迴響系的智能體組件。」
「同時在YouTube和谷歌搜索算法裡,對所有涉及迴響科技新產品的正面評測與對比視頻進行權重限流,絕不能讓這股狂潮在歐美社交網絡上形成不可逆的聲浪。」
法務總顧問與生態總監互相對視一眼,齊齊點頭應下。
皮查伊收回目光,重新移回到凱文和皮特的身上。
「外圍的政治遊說和合規阻擊只能給我們爭取時間,關鍵還是產品本身。」
「取消原本定在一月十號的特邀閉門內測。」
皮特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開口。
「皮查伊先生,提前內測?我們的模型還有很多邊界問題沒有解決……」
「顧不上了。」
皮查伊冷聲打斷了他。
「與其等著被外界拿傻妞反覆鞭屍,不如搶在對比輿論徹底發酵之前,把我們手裡的牌打出去。」
「挑選三十個表現最好的專業領域,定向開放給跟我們關係密切的媒體和合作機構。」
「只要先把輿論陣地守住,我們就還有翻盤的籌碼。」
皮查伊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財務部門和投資部門今晚不准離開辦公室。」
「通知投資者關係部與法務部,連夜起草董事會特別決議,把此前授權的常規股票回購額度拉到頂格。同時緊急對接高盛與摩根史坦利的做市團隊,下周一盤前必須有一致口徑的研報出爐,重申Delphi的技術壁壘與買入評級。紐約和法蘭克福開盤前,如果那些聞到血腥味的做空禿鷲敢借著東方的風聲砸盤,我們必須用最快的時間把買盤築起來。」
大樓外的夜雨漸漸停歇。
幾道加密指令順著跨洋海底光纜,在夜色中向著華盛頓、西雅圖與倫敦的方向飛速傳達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