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的寫字樓單間裡，空氣中飄散著冷掉的滷肉飯和廉價速溶咖啡味道。
七八張拼湊起來的二手辦公桌上，擺滿了二十多台正在運行的電腦主機。
風扇嗡嗡作響。
門口原本掛著一塊落滿灰塵的亞克力招牌，上面印著人模狗樣的幾個大字。
「卓越民意調查與大數據戰略諮詢有限公司」。
明面上，這是一家承接各類選情預測、社會議題抽樣調查的高大上民調機構；
可實際上，整間屋子裡連一部用來做電話回訪的固定座機都沒有，乾的全是拿公關預算養號洗版、替綠營側翼操控風向的下流勾當。
所謂「民調」，不過是敲敲鍵盤用腳本把預設好的假數據灌進系統，再由他們這幫網軍在各大論壇和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帶節奏。
螢光屏的冷光映在阿豪那張長滿暗瘡的臉上。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敲打。
屏幕上排列著幾十個網頁窗口。
不同的社交媒體免洗帳號正在以固定頻率切換，發布早已預設好的文案。
旁邊桌子上的老林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脆響。
「阿豪，昨晚丟去對岸科技論壇帶風向的文案，成效怎樣啊？」
老林端起旁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涼水問道。
阿豪嗤笑了一聲，吐掉嘴裡的菸蒂。
「別提了啦，被ban得超快，封號封到手軟。」
「對岸那個迴響科技，他們搞的防火牆跟風控機制真的很扯，抓超嚴的。」
「我們才剛換了跳板IP，切三個免洗帳號上去洗版，不到五分鐘就被抓到裝置指紋。」
「帳號直接被永ban，連申訴按鈕都找不到，超傻眼的。」
坐在靠窗位置的小鄭轉過轉椅，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
「很正常好不好，你也不看看對手是誰。」
「昨天業界群組裡爆出來的大卦，你們幾個都沒看喔？」
老林扭過頭看著小鄭。
「什麼猛料啊？這兩天都在忙著洗版出征，哪有空看八卦。」
小鄭點開自己電腦上的一個加密網頁，把屏幕轉了半圈。
「對岸那個搞車評的鑒車帝啊，徹底下課、整組壞光光了。」
「負責人全被對岸公安堵在租屋處，直接一鍋端掉耶。」
阿豪停下手中的鍵盤動作，湊過來看了一眼。
「就是專門咬星舟汽車的那個鑒車帝？」
「對，就是他們。」
小鄭臉上帶著幸詐的神色。
「聽說連電腦硬碟都被當場查封帶走了。」
「那幫傢伙拿了老美的經費，辦事卻糙得離譜。」
「偽造油耗數據、改行車電腦log檔，甚至連超速違規罰單的紀錄都沒擦乾淨。」
「這根本不用對岸官方出手，對岸那些鄉民順藤摸瓜，就把他們祖宗十八代都肉搜出來扒光光了啦。」
老林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冷笑。
「拿美金辦事還搞得這麼難看，真是有夠丟臉的。」
「帶風向哪有人這樣帶的啦？硬碰硬造假，現在的網絡環境根本就是去送頭啊。」
「真要黑一個產品，本來就要從安全疑慮、環保議題，還有那種高級感跟鄙視鏈去切嘛。」
「他們倒好，直接去改核心機械參數，深怕別人抓不到把柄一樣，超蠢的。」
阿豪坐回自己的位置，抓起滑鼠關掉一個封禁提示頁面。
「畢竟是外包的外包嘛，上面層層抽成，分到最底層打工仔手裡還能剩幾個錢？」
「一個月拿兩三千塊人民幣，誰跟你玩什麼高智商滲透啊！」
「還是我們這邊爽，掛著民調諮詢的白手套，每天在社群平台上洗洗版、帶帶風向，薪水領得穩妥妥。」
小鄭聽到這話，眼裡放出了光芒。
「哪只有穩妥而已，我們的好康馬上就要來了啦！」
老林投來詢問的目光。
「怎樣？上面要幫我們調薪喔？」
小鄭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
「何止是調薪！」
「你們沒看這兩天各大報的頭條喔？」
「咱們那位唐政委，現在可是當紅炸子雞。」
「上面剛放風出來的那個『前瞻基礎建設計劃』，光是『數位建設』專項就準備砸好幾百億！」
「而且聽說上面正在研議，要由她統籌跨部會的數位轉型特別專案，公關跟輿情預算海了去了。」
阿豪吹了一聲口哨。
「好幾百億？真的假的啦，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超補的耶。」
「當然是真的啊。」
小鄭掰著手指頭開始算帳。
「你們想想看，以前咱們只是掛著民調公司的皮，拿一些外圍公關機構分下來的散碎經費。」
「現在前瞻數位建設的特別預算大餅畫出來了，我們這種長期替綠營衝鋒陷陣的正規軍，能少得了好處？」
「聽說過完年就要開始整編專案外包，咱們這間工作室很可能會直接吃下一大塊盤子。」
「到時候大家名義上都是前瞻數位專案的輿情研究專員。」
「就算不是體制內，也是吃公家專項大預算，領高薪爽爽過！」
老林嘴角咧開，隨後又撇了撇嘴。
「說到唐政委，這兩天政論節目可是把她戰翻了天耶。」
「你們看到她那個財產申報清單沒有？」
阿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看到了看到了，PTT跟臉書都在轉那個申報表，簡直快笑死。」
「名下一塊新北的土地，一處老房子，開一台二手鈴木代步車。」
「存款二百七十幾萬台幣，房貸背了一千多萬。」
「裝得超清苦，搞得比一般小資上班族還可憐的樣子。」
小鄭也跟著大笑起來。
「最絕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最絕的是她在申報備註那一欄，還專門用粗體寫了一句喔——」
「自就職之日起，本人未持有任何比特幣等虛擬貨幣。」
阿豪拿起桌上的塑料礦泉水瓶晃了晃。
「這根本就是超瞎的此地無銀三百兩好不好！」
「圈子裡誰不知道她以前的底細？」
「當年接蘋果顧問的時候，時薪都馬是用比特幣計價收的。」
「她手裡到底藏了多少冷錢包，天知地知她自己知，檢調哪查得出來啊？」
老林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後緩緩吐出白霧。
「這種申報本來就是給藍營跟媒體做做樣子的幌子而已啦。」
「從去年下半年她剛被提拔進決策圈開始，在野黨哪一天消停過？」
「天天抓著她的背景瘋狂做文章。」
「什麼全台史上最年輕的閣員啦。」
「什麼只有國中肄業學歷，連大學文憑都沒有啦。」
「還有跨性別身份，各種難聽的話在電視政論節目裡天天罵。」
小鄭接過了話茬。
「還有特權爭議咧。」
「別人公務員上班天天打卡，她倒好。」
「每周三跟周五實行遠距居家辦公，誰也見不到她的人影。」
「藍營那幾個立委在立法院質詢的時候拍桌飆罵，罵她是拿著民脂民膏在家裡睡大覺。」
「結果呢？根本動搖不了人家分毫啊。」
「上面那位對她寵信得很，誰反對都沒用。」
阿豪盯著電腦屏幕，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不管外界怎麼罵啦，手腕確實厲害。」
「一個國中學歷的駭客，能一路爬到幾十萬人矚目的內閣政委大位上。」
「放眼整個政壇，這也算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奇蹟了啦。」
「只要她能穩穩坐在那個位子上，給咱們撥足夠的預算，管她吃葷還是吃素。」
老林敲了敲桌子。
「行了，別光顧著閒聊扯淡。」
「今天的貼文KPI還沒交差捏。」
「主管剛剛又在Line群里催，要我們配合剛出爐的那份『權威民調』，重點炒作對岸科技產業偷竊技術跟資本泡沫的話題，先把水攪混再說。」
阿豪嘆了一口氣，把菸灰彈進喝空的易拉罐里。
「講真的啦，對岸那幾家科技業底子硬得跟什麼一樣，連老美都在怕。」
「我們每天在這邊灌水做假民調、洗版帶風向，硬凹說人家都是泡沫，到底有沒有人會信啊？」
小鄭嗤笑了一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啪作響。
「管他信不信喔！我們招牌掛的是民調公司，發出去的那就叫『民意』啊。」
「那些鄉民跟覺青哪需要什麼真相？他們只要符合立場的情緒價值而已啦！」
「只要你把民調數字灌漂亮，下面再鋪個幾萬則留言起鬨，自然會有一大票盲目的人跟著嗨。」
「我們按件計酬、有錢拿就好，你還真把自己當社會學家在做研究喔？」
阿豪聳了聳肩，不再反駁。
他重新打開管理後台，開始批量導入新準備的文案模版。
【獨家民調：超八成民眾擔憂對岸科技產品暗藏後門與竊密風險！】
【矽谷專家全面打臉，所謂自主研發核心底層不過是拼裝開源架構！】
【深度揭秘：千億市值背後的資本殺豬盤，誰在為泡沫買單？】
一條條預設好的標題被推送到不同的水軍帳號名下。
辦公室內只剩下連續不斷的按鍵聲，清脆而單調。
就在這個時候。
緊閉的磨砂玻璃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顯得有些拖沓，不緊不慢地停在了辦公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