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錦城七中校園裡,梧桐樹的葉子落得乾乾淨淨。
高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剛剛結束,整棟教學樓迴蕩著拉動桌椅的嘈雜聲。
高一年級辦公室外的走廊上,趙文博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步子邁得格外輕快。
他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今天特意把褶子熨得平平整整。
沿途碰見的幾個年輕教師,隔著老遠就停下腳步,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意。
「趙老師,監考完了啊?」
「趙主任,今天氣色真好,精神頭比高一這幫娃娃還足呢!」
趙文博只是含笑點頭,矜持地抬了抬手裡的茶缸蓋,算是打了招呼。
他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何止是氣色好,他這幾天走路都感覺腳底下踩著棉花。
元旦那天,錦城東郊記憶的那場科技發布會,直接把整個網際網路行業震翻了天。
那個站在聚光燈下、侃侃而談發布人工智慧生命體的大老闆,是迴響科技的董事長。
更重要的是,那個年輕人,是他趙文博親手帶出來的二零一三屆畢業班學生。
消息傳回學校那天,老校長的電話大清早就打到了趙文博家裡。
校領導在電話那頭笑得合不攏嘴,連說了五個好字,當場表示要給趙文博記特等功。
這幾天,趙文博走在校園裡,連食堂打飯的阿姨都會多給他舀兩勺紅燒肉。
「趙老師!趙老師您等一下!」
拐角處突然竄出來四五個高一的新生,手裡還抱著剛收上來的試卷草稿紙,呼哧帶喘地把他堵在了樓梯口。
領頭戴眼鏡的男生滿臉興奮,眼睛裡冒著光。
「趙老師,新聞上說的那個顧嶼學長,真是您以前帶出來的學生啊?」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也跟著湊上來,神情格外急切。
「老師,您跟我們講講唄!」
「顧學長高中時候是不是特別厲害?他是不是每天都在刷題啊?」
「網上都傳瘋了,說他高二轉來文科班的時候,就已經把大四的數學全學完了!」
趙文博心裡暗笑了一聲。
大四的數學?
那小子當年剛轉來文科班的時候,連歷史朝代年表都能記竄行。
每天數學課要麼看著窗外的麻雀發呆,要麼就在草稿紙上畫一些誰也看不懂的奇怪方框。
還有好幾次自習課,腦袋直接埋在手臂里睡得昏天黑地。
要不是看在後來每次模擬考成績往上漲,他這個當班主任的早就把戒尺抽斷了。
可當著這幫才剛進高中半年的高一新生,這話不能這麼說。
趙文博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嚴師派頭。
他把茶缸往肚皮前一端,清了清嗓子。
「你們以為成功是天上掉下來的?」
幾個學生立刻站得筆直,豎起耳朵聽著。
趙文博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我告訴你們,你們顧學長在學校念書那會兒,刻苦程度是你們想都想不到的!」
「每天早自習,全班第一個進教室的永遠是他。」
「冬天早上天還沒亮,霜凍得人耳朵疼,他就在走廊上背單詞。」
扎馬尾的女生倒吸了一口涼氣,眼裡滿是崇拜。
「真的啊?學長這麼拼?」
「那還能有假?」
趙文博面不改色,撒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們只看到他現在掌管大企業風風光光,那是人家底子打得瓷實!」
「他的草稿紙,每個月用完的堆起來,快有課桌那麼高了。」
「上課的時候,眼睛盯著黑板,整整四十五分鐘,連一下神都不跑,坐姿筆端!」
人群里幾個平時愛打瞌睡的男生羞愧地低下了頭。
要是顧嶼現在站在旁邊,估計能當場把嘴裡的茶水噴出來。
「那……趙老師,顧學長跟蘇念學姐,當年真是一起同桌複習考上清華的嗎?」
戴眼鏡的男生忍不住八卦了一句。
「網上好多人發帖,說他們是七中的金童玉女呢!」
趙文博臉色一板,茶缸重重往旁邊的窗台上一擱,發出沉悶的響聲。
「胡鬧!」
他提高了嗓門,眼神凌厲地掃過幾個學生。
「才高一上學期,不好好打好基礎,滿腦子想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人家那是純潔的同學互助友誼!」
「當年他們坐同桌,那是為了共同攻克高考壓軸大題,互相討論解題思路!」
「蘇念同學當年是全省文科狀元,顧嶼同學是全省第五名!」
「你們要是能在高三考到全省前十,我也特批你們坐同桌!」
幾個學生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了。
趙文博揮了揮手,開始趕人。
「行了行了,趕緊回教室收拾東西去!」
「再問就是打探別人的隱私了,不禮貌了。」
「放假回家好好看書,別成天抱著手機看八卦。」
「誰要是下學期開學摸底考掉了鏈子,我單獨給他加練!」
聽到要加練,幾個學生嚇得吐了吐舌頭,抱著書本一溜煙全跑了。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趙文博看著學生們跑開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熱茶,茶葉沫子粘在牙齒上,又被他順手抹掉。
今天可不能掉鏈子。
他轉過身,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面隨身帶的小鏡子。
鏡子裡的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領帶打得端端正正,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
趙文博對著鏡子咧嘴笑了笑,又伸手整了整衣領,這才邁著沉穩的步子朝語文教研室走去。
此時的教研室大樓格外安靜。
高一期末考完,大部分科任老師都已經離校休假。
唯獨趙文博的辦公室門口,此時卻敞開著大門。
門口的地板上拉了好幾條粗壯的黑色電源線,一直延伸進屋內。
趙文博站在門外,停下腳步,把茶缸放在旁邊的窗台上。
他抬手把大衣扣子扣好,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里的景象和平時完全不同。
原本擺放雜亂的辦公桌全被挪到了靠牆的位置。
屋子中央清空出一大塊空地,架著兩台黑沉沉的專業廣播級攝像機。
頂上的冷光源補光燈明晃晃地亮著,把屋裡的角落照得纖毫畢現。
中央電視台那個紅黃相間的標誌,在工作人員的馬甲胸口格外顯眼。
幾個扛著設備的攝像師和錄音師正戴著耳機調試音頻線。
還有兩名女編導拿著列印好的採訪提綱,在紙上飛快地勾畫著什麼。
這陣仗,是前天省委宣傳部直接批示協調過來的。
央視傾力打造的深度人物紀實特別欄目《風雲印記》攝製組,點名要來錦城七中,做一期迴響科技掌舵人的少年溯源專訪。
趙文博作為當年陪伴顧嶼走完高中關鍵兩年的班主任,自然成了這一期的核心受訪對象。
「趙老師回來了!」
一名戴著工牌的青年編導眼尖,立刻迎了上來。
「您先喝口水歇歇,我們機位馬上調試完畢。」
中間那張鋪著深紅色桌布的椅子前,一位留著幹練短髮的女記者站起身。
她穿著深灰色的修身職業西裝,面容沉靜端莊,正是經常在國家級深度調查訪談中露面的央視資深調查記者董倩。
董倩走上前,主動向趙文博伸出手。
「趙老師您好,辛苦您了,這次專程打擾您的假期。」
趙文博連忙伸出兩隻手握了握,態度謙遜客氣。
「不辛苦,配合國家媒體的工作,是我們做老師的本分。」
董倩微微一笑,引著趙文博走到中間的椅子旁坐下。
化妝師快步走過來,拿著粉撲在趙文博額頭上輕輕按了幾下,吸掉了幾點油光。
無線麥克風別在了趙文博的大衣領口處。
兩台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起。
現場的所有雜音迅速消失,工作人員退到了鏡頭拍不到的陰影里。
屋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嚴肅起來。
趙文博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
董倩坐在他對面的摺疊椅上,翻開手裡的黑色皮質採訪夾。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直抵人心的探詢力量,看向趙文博。
「趙老師,攝像機已經開機了,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趙文博點了點頭,神情從容。
「好的,請問吧。」
董倩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微微前傾,問出了這次專訪的第一個問題。
「趙老師,在公眾眼裡,顧嶼同學是一位橫空出世的商業奇才與頂尖學者。」
「但作為陪伴他度過高中最關鍵兩年的班主任,在您的記憶里,十八歲之前的他,最初是一個什麼樣的學生?」
辦公室內只剩下攝像機風扇運轉的輕微嗡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