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博的嘴唇動了動,腳步往前挪了半寸,手裡的搪瓷茶缸險些沒端穩。
他喉嚨有些發緊,下意識吐出兩個字。
「顧……顧董。」
這兩個字一出來,辦公室里的幾個央視工作人員都悄悄側過頭去。
顧嶼兩步走上前,伸手托住趙文博的手臂,神情間透著幾分無奈。
「趙老師,您可別折煞我了。」
「在您面前,我永遠都是七中二零一三屆文科班的顧嶼。」
「您要是喊我一聲顧董,我今天走出校門,脊梁骨都得被以前的同班同學戳碎。」
趙文博原本繃緊的肩膀垮了下來,臉上的皺紋跟著舒展成一團。
他抬手在顧嶼的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
「你小子啊!」
「元旦那天晚上,我在電視上看直播,愣是一整晚都沒合眼!」
「我教書教了二十年,帶出來的學生考上清華北大的不少,可誰能想到你小子悶聲不響,搞出這麼大個動靜。」
顧嶼笑著回話,語氣隨意自然。
「運氣好,趕上了幾個風口,加上團隊裡的兄弟姐妹肯賣命。」
站在後方的董倩看了看腕錶,很有眼力見地揮了揮手。
幾名攝像師和助理關掉了補光燈,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門外的走廊上去整理線材。
屋子裡只剩下顧嶼、趙文博,以及站在門口附近的陸知遠。
沒了鏡頭的對焦,趙文博整個人明顯自在了許多。
他拉著顧嶼走到窗邊的長椅前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
「當年你轉科進我班裡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心裡主意正。」
「那時候別的學生都在埋頭苦背政治大題,你要麼盯著牆上的世界地圖看,要麼自習課還趴著睡覺。」
「合著你那時候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幾百億的大買賣?」
顧嶼揉了揉鼻子,輕聲笑起來。
「哪有那麼神,那時候是真的困。」
「每天晚上折騰方案到兩三點,白天坐在教室里,眼皮子直打架。」
「多虧趙老師當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真拿戒尺抽我,不然我連高二都熬不過去。」
趙文博擺了擺手,把茶缸擱在窗台上。
「那是你每次月考文綜都在年級前列,不然你看我抽不抽你。」
說到這裡,趙文博的話頭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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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顧嶼乾乾淨淨的領口,又看了看顧嶼沉靜從容的神色,神情裡帶著長輩特有的關切與探詢。
「對了,你和蘇念那丫頭……現在還在一起吧?」
這句話問得輕,卻帶著老教師心底最實在的掛念。
顧嶼神色平靜,溫和地笑了笑。
「在一起,一直都在一起。」
「她現在在清華建築系讀大四,平時比我還忙。」
趙文博聽到這個回答,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就好,那就好啊。」
「當初你們兩個一直當同桌。」
「全校老師私下裡都在嘀咕,怕你們兩個早戀影響高考成績。」
「結果高考一放榜,一個全省狀元,一個全省第五,直接把年級組長的嘴都堵死了。」
趙文博感慨地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操場。
「現在的社會變化太快了,人心容易浮躁。」
「尤其是你現在站在這個位置上,手底下管著這麼大的攤子,身家不知道翻了多少倍。」
「多少人一有了錢有了地位,身邊的舊人就換了。」
「你能一直護著最初的那份感情,說明你小子骨子裡沒飄,根基穩。」
顧嶼笑了笑,沒有在感情話題上多做停留,順勢岔開了話頭。
「趙老師,您當年在高考前最後一堂課上說的話,我可一直沒忘。」
趙文博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您當時說以後誰要是出息了,記得回學校捐兩棟樓,順便把一號教學樓那個逢雨必淹的排水管網徹底給修了。」
顧嶼語氣輕鬆地打趣道,
「我當年接了茬,說兩棟樓不夠,還得再添個圖書館。」
趙文博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擺著手連連搖頭:
「嗨,那都是當年看你們壓力太大隨口開的玩笑話,逗你們樂呵樂呵的,你小子還真當真了?」
「老師當年的交代,當學生的自然不敢當成玩笑。」
顧嶼轉過頭,朝站在門邊的陸知遠招了下手。
陸知遠隨即走上前,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彩色規劃方案,雙手遞到了桌前。
顧嶼將方案翻開,指著上面的設計圖一筆帶過:
「至於樓的名字,我不參與命名,全交給學校和校友委員會來定。」
顧嶼跟蘇念私底下開過玩笑,說以後有錢了修兩棟樓,一棟叫念樓,一棟叫嶼樓。
但那種小情調放在商業運作或者私人聊天裡無傷大雅,真落到母校的百年基業上,必須端莊嚴肅。
讓母校的學術委員會去定名,才是最得體的方式。
「另外,迴響科技還會出資五千萬元,設立一個『七中迴響教育發展基金』。」
顧嶼指了指門外的教學區。
「一部分用於資助家庭困難但成績優異的寒門學子,覆蓋他們的學雜費和伙食補貼。」
「另一部分專門作為特級教師和一線骨幹教師的教研津貼,讓安心教書的老師不用為生計發愁。」
趙文博坐在椅子上,聽得有些出神。
五千萬的專項基金,加上兩棟教學樓和一個數字圖書館。
這筆龐大的資金砸下來,錦城七中的辦學硬體幾乎能一步跨到全國頂尖行列。
「你這手筆……實在太大了。」
趙文博長長吐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顧嶼看得出來,這位在講台上耕耘了二十年的老教師,對這所學校有著極深的感情。
「行,我替七中後面的學弟學妹們,謝謝你這個大師兄了。」
趙文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下擺。
顧嶼也跟著站起身,伸手扶住趙文博的臂彎。
「您先回教研室歇著,方案陸知遠等會兒會送去校黨委辦公室。」
趙文博點了點頭,他知道後面的時間屬於國家級媒體,自己不便多留。
老教師端起茶缸,邁著穩穩的步子朝門外走去,臨出門前,又回頭深深看了顧嶼一眼。
顧嶼站在門前,一直目送著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的拐角。
走廊里的央視攝製組重新動了起來。
補光燈次第亮起,冷白色的光線再次落滿整個房間。
陸知遠快步走上來,替顧嶼解開大衣的扣子,接過外套,露出了裡面的純白襯衫。
顧嶼坐回了正中間的那張椅子上。
董倩拿著採訪夾,邁步走到對面的摺疊椅坐定。
化妝師快步上前給顧嶼整理了一下領口,隨後迅速退下。
兩台廣播級攝像機的紅燈重新亮起。
現場的工作人員屏息凝神,空氣再次變得嚴肅規整。
董倩並沒有直接切入那些宏大的命題,她將採訪夾平放在膝蓋上,神態溫和自然。
「顧董,時隔幾年重新回到錦城七中,坐在這間老教研室里,心裡是什麼感受?」
顧嶼轉頭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紅磚牆和老梧桐樹,神情放鬆了幾分。
「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那一刻,感覺時間好像一下子倒流了。」
顧嶼笑了笑,聲音溫潤平和,
「外面的梧桐樹、操場上的跑道,甚至教研室里這種粉筆灰混著舊書紙的味道,都跟四年前一模一樣。剛才走進來的時候,我還恍惚覺得,等會兒下課鈴響了,自己還得抱著厚厚的文綜糾錯本回教室改題。」
董倩順著他的話輕輕笑了笑:
「看來無論在外面走得多遠,母校對每個人來說,都是最能讓人找回初心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一眼採訪提綱上的個人基本信息,抬起頭來,目光在顧嶼年輕的面孔上停頓了一瞬,帶著發自內心的感慨。
「說實話,來錦城之前,我們整個攝製組整理資料,最直觀的震撼還是您的年齡。今年才剛滿二十三周歲,很多同齡人還在為考研或者第一份實習發愁,您身上承擔的東西卻已經完全不同了。」
顧嶼迎著董倩的視線,神態平穩地回了一句:
「時代的推背感比較強,恰好趕上了技術爆發的窗口期,運氣好一些而已。」
董倩見他神情沒有絲毫自矜與浮躁,眼神中掠過一絲讚許,隨即收起笑意,翻開了採訪夾的第一頁。
再次抬起頭時,她的目光中多了一層專屬於資深調查記者的敏銳與專注。
「顧董,在公眾的視野里,您有很多重疊的標籤。」
「您是大四在讀的清華學生,是執掌千億商業版圖的企業家,是手握諸多獨角獸股份的投資人,同時,您還是在頂級學術期刊發表顛覆性論文的學者。」
董倩的聲音平緩而清晰。
「在這幾個被外界反覆討論的身份裡面,您個人最喜歡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