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你今天回來得有點晚哦。」
「我姐今晚夜班，鍋里給你留了飯，熱一下就能吃。」
馮大海坐在一張舊沙發上，手裡夾著沒點燃的煙，喉嚨有點發乾。
「咳，廠里加班，走不開。」
「又加班？」
那道女聲拖長了尾音，帶著點埋怨，又帶著點撒嬌。
「你身上一股煙味，我姐聞到又要說你啦。」
「我可不說你，我是心疼你嘛。」
馮大海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往下問。
「你姐要是知道我們倆在家裡這麼聊天，會不會不高興啊？」
「那就不讓她知道咯。」
女聲輕輕笑了一下。
「姐夫，你坐過來點，我幫你捏捏肩膀，看你累成什麼樣了。」
馮大海往前挪了半個屁股，又停住了。
他盯著沙發另一頭那個穿著碎花睡裙、長髮披肩的「小姨子」，憋了半天，問出了一句關鍵問題。
「那你現在，想跟姐夫做點什麼啊？」
對面安靜了兩秒。
「姐夫，這個話題我們換一個吧。」
「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我給你講個笑話？」
馮大海手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
「停！停停停！」
他扭頭衝著隔壁吼了一嗓子。
「小劉！又卡了！一到要緊的地方就給我講笑話！」
倉庫隔斷門被推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抱著筆記本電腦跑了進來，臉上全是無奈。
「馮總，這不是卡了，是天問那邊的內容審核攔住了。」
「人家接口寫得清清楚楚，涉黃的一律不接，咱們只能在邊上打擦邊球。」
小劉推了推眼鏡，心有餘悸地補充：
「馮總，迴響的安全風控太變態了。我們不能用強對抗，我寫了一套『場景剝離』代碼，只要識別到敏感詞，就在API請求里偽裝成『午夜情感心理諮詢』的格式發給天問，這才勉強騙過它的過濾器。」
馮大海瞪著沙發上那具矽膠娃娃。
娃娃胸口的位置縫了個小口子，裡面塞著揚聲器和一塊八十多塊錢的藍牙主板。
計算全靠連著客戶的智慧型手機專屬APP，用手機的網絡去調用「天問」的接口，娃娃只負責收音和發聲。
「講笑話，講個鬼的笑話。」
馮大海罵了一句，把煙丟在茶几上。
「哪個大男人花幾千塊錢買個小姨子回家，是為了聽她講笑話的？」
小劉憋著笑，低頭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馮總，其實前面那段已經很好了，延遲一點二秒，語氣也對，情緒拿捏得很準。」
「後面那段，我再改改提示詞，讓她繞個彎，別直接拒絕。」
「比如說，她可以害羞，可以裝作沒聽懂，可以把話頭轉到按摩上去。」
馮大海想了想，點了下頭。
「行，你改。」
「記住，要讓人心痒痒，又不能讓那邊的機器把我們封了。」
「這個分寸，比我當年跑外貿還難拿捏。」
東莞長安鎮這家「海韻矽膠製品廠」，馮大海乾了九年。
廠子不大，兩百來號工人，主營出口成人矽膠玩偶，貨發美國、日本和歐洲。
前幾年日子還算好過，一個娃娃的利潤能頂十個充電寶。
可這兩年，東莞周邊一下冒出幾十家同行，價格一家比一家壓得低。
去年一年，他的出口訂單掉了四成。
倉庫里壓著三千多具賣不出去的娃娃，一排一排靠牆站著，夜裡保安巡邏都不敢往裡面打手電。
馮大海愁得頭髮掉了一半。
直到今年元旦，迴響科技那個發布會上了熱搜。
他本來對這種高科技的東西一點興趣都沒有，是他十五歲的兒子把手機懟到他面前，非要他跟傻妞說兩句。
馮大海隨口問了一句：「我廠子快倒閉了，咋整？」
那個叫傻妞的東西，給他列了七條建議，從成本拆分講到海外渠道，條條都在點子上。
馮大海盯著手機看了半個鐘頭。
那天晚上他沒睡著。
他想的不是那七條建議，是另外一件事。
這玩意兒會說話，會哄人，會記住你前面講過的話。
那要是把它塞進倉庫那三千具娃娃的肚子裡呢？
第二天，他就去深圳華強北請了小劉。
小劉是個剛畢業兩年的程式設計師，本來在一家做智能音箱的小公司上班，公司倒閉了，正在城中村里啃老本。
馮大海開了一萬五的月薪，小劉當場就跟他走了。
兩個人對著天問開放平台的文檔研究了一個禮拜。
馮大海文化不高，但算帳是一把好手。
「千個詞元五厘錢？」
那天他蹲在辦公室里，拿著計算器按了半天。
「一個客戶一晚上聊兩個鐘頭，滿打滿算也就幾毛錢。」
「一個月下來，十塊錢都用不到。」
小劉在旁邊越說越興奮：
「馮總，我們在手機端開發個專屬APP當跳板。由我們提供中間層API幫忙接入天問，給客戶預設好您寫的那些精調提示詞，同時開放權限，讓用戶自己定義提示詞來捏專屬人設！只要做成包月訂閱制，一個月收他三十塊服務費，咱們純賺二十！」
馮大海當時一拍大腿。
「賣娃娃是一錘子買賣，賣小姨子和包月服務是細水長流！」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
他們寫了一大堆提示詞，給娃娃設計了好幾套人格。
溫柔體貼的鄰家姐姐，嘴硬心軟的傲嬌學妹，說話帶刺的女上司，還有小姨子。
每一套人格，小劉都要寫上千字的設定，從性格、口頭禪到會記住用戶的生日。
寫著寫著，小劉自己都有點上頭。
「馮總，女上司這套我加了一句，要是用戶說想辭職，她會罵他撲街，然後又偷偷給他訂外賣。」
馮大海看完直點頭：「不錯，這個好。」
小姨子這套，是馮大海親自定的調子。
小劉問他為啥偏偏是小姨子，馮大海端著保溫杯說了一句。
「你不懂，這叫用戶痛點。」
至於這個痛點到底從哪來的，小劉沒敢再問。
項目推進得很快，錢也花得很快。
模具要重開，娃娃的頭部要改結構，塞進麥克風和揚聲器，胸腔里要留散熱孔。主板找了深圳的方案商定製。
除了重開模具和硬體，大頭全砸在買斷科大訊飛的高級甜美真人音色庫授權，以及購買專屬APP周轉用的伺服器節點上了，畢竟幹這行，要的就是聲音帶電。
馮大海先是拿出了廠里帳上全部的流動資金。
後來不夠，又把東莞那套房子抵押了出去。
再後來，他背著老婆，找小舅子借了五十萬。
老婆問他借錢幹啥，他說搞技術升級。
老婆又問升級啥，他說升級小姨子。
老婆一巴掌就扇了過來。
馮大海捂著臉解釋了半個鐘頭，才把這事說清楚。
現在，距離他定下的上市日期，只剩下四十天。
小劉改完了提示詞，抱著電腦回了隔壁。
馮大海一個人坐在倉庫改成的測試間裡，對著牆角那台二手電視發呆。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
今天是大年初五，別人家都在走親戚打麻將，他這個老闆還窩在廠里跟一具矽膠娃娃較勁。
屏幕上，央視一套正在放一檔人物專訪。
馮大海本來沒留意，直到主持人念出了一個名字。
「迴響科技董事長，顧嶼。」
他抓起遙控器，把音量按了上去。
畫面里是一間舊教研室，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坐在木椅子上，穿著普通的毛衣。
主持人問到AI搶飯碗的事，那個年輕人講了攝影師和畫家的故事。
然後，他說到以後的AI能生成畫面，能模擬人的聲音，能直接做出一部電影，一個人就是一座製片廠。
馮大海捏著遙控器，半天沒動。
他原本以為，自己把傻妞塞進娃娃肚子裡，已經算是搶到了頭啖湯。
可聽這個年輕人講下來，他突然發現，自己看到的，只是人家整個盤子裡的一個小角落。
畫面、聲音、視頻，全都能做。
那他的娃娃，以後是不是也能有表情？能自己動？能記住客戶喜歡啥顏色的睡裙？
馮大海越想越坐不住，站起來在倉庫里來回走。
電視裡，那個年輕人問出了一句話。
「人為什麼一定要工作？」
馮大海停下腳步，盯著屏幕。
他在工廠里幹了二十多年，從流水線工人干到老闆，每天睜眼就是訂單、工資、房貸。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年輕人後面講的那些，什麼解放勞動，什麼自由發展，他聽得半懂不懂。
但有一句他聽明白了。
以後人的空閒時間會越來越多。
馮大海回過頭，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具還在微笑的矽膠娃娃。
空閒時間多了，寂寞的人也就多了。
寂寞的人多了，他的小姨子，就不愁賣。
「這個人，比我看得遠太多了。」
馮大海嘟囔了一句，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
他掏出手機，給小舅子打了個電話。
「喂，是我。」
「那五十萬你先別催，再借我三十萬。」
「對，還是搞技術升級。」
電話那頭罵了一句什麼，馮大海沒聽清，也懶得聽。
他掛了電話，沖隔壁吼了一嗓子。
「小劉！今晚別走啦！」
「把女上司那套也拿出來測，四十天後，我要讓這三千個娃娃全部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