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台上的指示燈依舊在規律地跳動著。
顧嶼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白開水,目光從端側主板移開。
「端側這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顧嶼放下紙杯,看向站在白板旁的何庭波。
「那另外一條線呢?」
「咱們聯合立項的雲端訓練NPU,現在推進到哪一步了?」
何庭波拉開旁邊的工程圖紙,神色嚴肅起來。
「雲端架構比端側複雜得多。」
「九天實驗室給出的張量加速指令集,我們全部吃透了。」
「目前的邏輯綜合階段很順利。」
「第一代工程樣片的架構仿真已經跑通,內部代號定為昇騰。」
「但它要吃下千億參數的集群互聯,物理層面的互聯帶寬是最大的坎。」
顧嶼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的框圖。
「高帶寬內存的堆疊封裝,還有多卡互聯的私有總線協議是關鍵。」
「我們九天實驗室在雅安那邊用代碼寫軟路由做拓撲優化,但硬體底子還得靠你們海思。」
何庭波點了點頭。
「我們從台積電和日月光那邊摸到底細了。」
「封裝工藝要上晶圓級,成本和良品率都在懸崖邊上掛著。」
「不過今年底之前,第一批流片回來的工程卡,肯定能插進九天的測試機架里。」
余大嘴把手裡的工程筆往桌上一拍,嗓門提了上來。
「何總還是太保守了!」
「我天天在產線那邊盯著,進度一點都沒落下。」
「只要上游代工廠的設備調試沒有掉鏈子,這個進度甚至還能往前提兩個月。」
「做晶片就是打仗,搶先一步出來,就能把對手打得找不著北。」
顧嶼笑了一下。
「步子邁得大是好事,但也得看路面平不平。」
余大嘴拉開椅子坐下,大咧咧地擺擺手。
「路都是人走出來的,當年做基站也是這麼趟過來的。」
顧嶼看著余大嘴,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老余,私底下托你個事。」
余大嘴抬起頭看著他。
「顧總你儘管說,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開口的。」
顧嶼把雙手插進褲兜,語氣很平淡。
「你們在海外供應鏈的渠道多,路子廣。」
「能不能通過華為的海外採購網絡,幫我搞一批頂級的顯卡和計算晶片?」
「台積電那邊最新的先進位程晶圓配額,如果有多餘的,也幫我掃一點。」
「加價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三十,迴響全額用現匯結算。」
說到這裡,顧嶼頓了頓,目光轉向測試台上的圖紙,又加了一句:
「另外,還有個關鍵東西,HBM(高帶寬內存)。」
「你們跟三星、SK海力士這些半導體內存大廠打交道深,去採購的時候,步子邁大一點,多買點。」
「能簽長期產能協議最好,哪怕提前包下它們未來兩三年的HBM產能都行。」
「定金迴響全兜底,我不差錢。」
顧嶼眼底閃過幽光。
眼下全球AI產業還在大模型前夜摸黑前行,矽谷和華爾街還沒徹底驚醒,更沒有人意識到高帶寬內存堆疊技術對於未來超大規模分布式算力集群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三星和海力士眼裡,現在的HBM不過是個工藝複雜、良率偏低、客戶寥寥的小眾高端產物。
現在不出手,就是暴殄天物。
這正是撿漏的絕佳窗口期。
等過兩年生成式AI全面引爆,全球巨頭揮舞著支票瘋搶算力卡的時候,整個半導體產業鏈的HBM產能就會被鎖死。
到那時候,別說買便宜的,就算加價十倍跪著求貨,別人產線上的配額也根本輪不到你。
余大嘴愣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顧嶼兩眼。
「九天實驗室在雅安的算力機房,不是剛擴建完兩期嗎?」
「我聽說你們手裡的算力卡,足夠應付國內所有業務的並發需求了。」
「怎麼突然胃口變得這麼大,又要先進位程,又要掃顯卡,甚至連三星那死貴的HBM都要包幾年產能?」
顧嶼走到實驗室的窗邊。
窗外是深圳南山區的科技園區,到處是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樓。
「算力這東西,跟糧食一樣,荒年餓不死手裡有存糧的人。」
顧嶼轉過身,看著余大嘴和何庭波。
「而且老余,你覺得大洋對岸的那幫人,脾氣真有那麼好嗎?」
「他們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在同一個鍋里舀飯吃,還能容忍多久?」
余大嘴的眼皮跳動了兩下。
實驗室里原本輕鬆的氣氛,悄然變了味道。
顧嶼沒有點明。
其實迴響科技在離岸設立的那些空殼基金,早就通過歐洲和東南亞的複雜通道,在全球市場掃蕩了數萬張頂級的計算卡,光刻膠和先進設備的儲備也做到了極限。
今天在海思實驗室提這一嘴,讓余大嘴幫忙搞點貨,不過是個由頭。
真正的目的,是想借著自己的嘴,給華為的核心管理層敲一記警鐘。
讓他們早點看清國際氣候的寒流,提前把備胎轉正,把糧倉堆滿。
余大嘴是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聰明人。
他聽出了顧嶼話里沒挑明的那層深意。
何庭波站在一旁,手指輕輕敲著桌上的工程圖紙,陷入沉思。
余大嘴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抽出半截又塞了回去。
「行,這事我放在心上了。」
余大嘴收起了平日裡的高調和大嗓門,聲音放得很低。
「歐洲和日本那邊的幾個渠道,我親自去打招呼。」
「韓國那邊的內存線,我也讓採購團隊去摸底,能簽長約鎖產能的,儘量給你咬死。」
「能挪出來的額度,我都給你留著。」
顧嶼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再提這個話題。
余大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重新掛上了平時的神態。
「對了顧總,你這次大老遠從北京飛來深圳,就為了看這塊破板子?」
顧嶼挑了挑眉毛。
「不然呢?幾十億的合作項目,我不親自來看看能放心嗎?」
余大嘴撇了撇嘴,走到顧嶼身旁,壓低了聲音。
「得了吧,你小子現在是什麼身份,自己心裡沒數?」
「我前兩天跟上面的朋友通電話,捕風捉影聽到了一些風聲。」
「聽說你身邊明里暗裡跟著的人,都快趕上部級幹部的保衛規格了。」
「現在你想隨便買張機票到處溜達,審批手續麻煩得很吧?」
顧嶼臉上沒有什麼波瀾,只是淡淡一笑。
「余總這消息倒是挺靈通。」
余大嘴拍了拍顧嶼的肩膀,眼神裡帶著提醒。
「你現在是國寶級的人物,別成天到處亂跑。」
「看完了測試,就趕緊坐專機回你的錦城或者北京去。」
「深圳這地方外資企業多,魚龍混雜的,出了岔子我可擔不起責任。」
顧嶼轉頭看了一眼收拾儀器的林遠,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了起來。
他沒有接余大嘴關於安保規格的調侃。
「這次出來,就是想把該辦的事情全給辦妥當。」
顧嶼整理了一下衣領,腳步邁向實驗室的大門。
「風雨要來的時候,把屋頂上的瓦片一片片碼結實,心裡才踏實。」
余大嘴看著顧嶼走出門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片刻,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