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那間狹窄的辦公室里，冷氣機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外面的太陽曬得鐵皮屋頂發燙，屋裡的煙味混著酸筍味道，久久散不掉。
阿豪把腳翹在主機箱上，塑料拖鞋一晃一晃。
老林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盒剛送來的排骨便當，正拿著竹筷子挑裡面的酸菜。
小鄭急匆匆推開磨砂玻璃門跑進來，手裡的加密手機還在閃爍藍光。
「別吃了別吃了，上面派新任務下來了啦！」
老林嘴裡嚼著排骨，含糊不清地抬起頭。
「慌什麼啦，唐政委交代的數據投毒不是還在跑嗎？」
「那個是長期專案，現在的緊急插隊任務更趕！」
小鄭把手機屏幕直接懟到了阿豪臉上。
「看到沒有？對岸那個五一檔期的《戰狼2》，票房已經快衝破十億人民幣了！」
阿豪揉了揉眼睛，看著屏幕上的戰報截圖。
「四天十億？這數字灌水灌得太誇張了吧？」
「管他灌不灌水，上面現在非常不爽。」
小鄭拉開摺疊椅坐下，把加密手機放在桌子中間。
「上頭交代得很清楚，不能讓這種集體自豪感蔓延開來。」
「這種情緒要是固化下來，以後的認知戰根本沒法打。」
「所以指令只有一個，把這部片子的輿論打爛。」
阿豪把嘴裡的菸頭吐進易拉罐，伸手抓了抓油膩的頭髮。
「這怎麼打？人家那是真金白銀買票進電影院看的，評分也不低啊。」
老林把便當盒蓋上，冷笑了一聲。
「阿豪你真是豬腦子，老套路你全忘記了喔？」
「硬碰硬去罵電影爛，網友肯定反手把你噴出翔。」
「我們要用反串啊！」
小鄭打了個響指，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老林講到重點了，這次的核心戰術就是反串加捧殺。」
「第一步，註冊一批狂熱影迷的免洗帳號，語氣一定要極端。」
「去各大論壇留言，說什麼不看戰狼就是不愛國，不支持吳京就是叛徒。」
「把調門拉到最高，誰敢給三星以下，就扣大帽子群起而攻之。」
阿豪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我懂了，故意惹人反感！」
「對啦！」
小鄭敲了敲桌面。
「正常觀眾本來高高興興看完電影，結果一上網，看到這種神經病言論，誰不噁心？」
「只要路人產生逆反心理，第二步計劃就能順理成章跟上。」
老林接過了話茬，眼神裡帶著算計。
「第二步，換上公知和中立理客中的馬甲，進場挑動對立。」
「直接批判這種極端情緒，把所有喜歡這部電影的普通觀眾，全部打成沒腦子的狂熱分子。」
「雙方一旦罵起來，戰火燒得越大越好，把水徹底攪渾。」
小鄭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最關鍵的是第三步，這是上頭千叮嚀萬囑咐的終極目標。」
「我們要徹底污名化愛國這個詞。」
「只要有人提到這兩個字，就硬往做生意、吃紅利、割韭菜上面引。」
「我們要製造一種輿論氛圍，讓所有人覺得，公開談論這個詞是一件很土、很low、很虛偽的事情。」
「要讓他們一看到這兩個字，心裡就本能地產生生理性反胃。」
阿豪聽得後背泛涼，忍不住咂舌。
「這招夠毒的，殺人誅心啊。」
「不然幾百萬預算拿來幹嘛的？請你吃滷肉飯喔？」
小鄭從包里摸出一個銀白色的移動硬碟。
「不過幹活之前，大家得先摸底。」
「上面關係硬得很，直接從海外片商內部搞到了審片母帶轉碼版。」
「1080P超清原畫，中英雙字，連音軌都是杜比全景聲。」
阿豪眼睛亮了。
「哇靠，這麼屌？趕緊插上看看！」
小鄭把移動硬碟插進配置最高的台式機上。
老林順手拉下了百葉窗，把辦公室的頂燈全關了。
屋子裡頓時暗了下來，只剩下顯示器發出的螢光。
音響里傳出清晰的重低音引擎轟鳴。
畫面一開始，就是水下一鏡到底的搏殺。
幾名海盜被拉入水中，冷兵器近身纏鬥，動作乾脆利落。
阿豪嘴裡的香菸不知不覺滑落到了地上。
「這水下長鏡頭拍得有點東西耶，動作設計很紮實。」
老林也湊在屏幕前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確實比以前那些假把式強太多了，這是真在水裡憋氣打啊。」
隨著劇情推進，非洲城鎮爆發騷亂。
密集的槍聲和火箭彈爆破聲在小辦公室里震得耳膜發麻。
重機槍掃射車輛，防爆裝甲車凌空翻滾，血漿和泥土在鏡頭前四處飛濺。
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特別是到了中段的工廠保衛戰。
兩台老式坦克在大院裡野蠻對撞，履帶碾壓磚牆，炮管擦出火星。
阿豪看得雙拳握緊，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干！這個坦克漂移真的太帥了啦！這聲效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還有那個無人機機槍掃射，鏡頭調度好流暢啊！」
老林也跟著咽了一口口水。
「這工業水準真的沒話說，好萊塢大片也就差不多這個水平了吧。」
坐在中間的小鄭轉過頭，順手拿手裡的空紙杯輕輕砸了阿豪一下，笑罵出聲。
「阿豪，清醒一點好不好！你到底是哪邊的啦，口水都快流到鍵盤上了。」
「上面撥預算是叫我們來挑刺交差的，不是讓你在這帶薪看爽片的耶。」
「你這麼入戲，等下唐政委抽查，直接扣你績效去買電影票喔。」
阿豪嘿嘿笑了兩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油膩的頭髮。
「哎唷鄭哥，職業病一時沒壓住嘛，確實拍得很帶勁啊。」
老林也跟著咧嘴笑了起來，伸手點了點桌子。
「好啦好啦，好看歸好看，咱們打工仔還得靠挑刺領便當錢。」
「趕緊把進度條倒回去，挑點硬傷出來交差，早幹完早下班。」
小鄭抓起滑鼠，把進度條重新拖回到水下搏鬥那一段。
「都把本子拿出來，準備記筆記！」
螢光屏前，三個人齊刷刷攤開了空白的筆記本。
阿豪按下了慢放鍵。
「停！這裡暫停一下！」
小鄭指著屏幕上主角用水下彈簧刀割斷繩索的畫面。
「主角在水下憋氣搏鬥兩分多鐘，這在生理學上根本不符合常理！」
「記下來，這一條打個人英雄主義過度誇大，脫離現實物理法則。」
阿豪手裡的原子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收到，已記錄。」
畫面繼續往前播放。
到了貧民窟遭遇迫擊炮襲擊的橋段。
吳京扛著一張鋼絲彈簧床墊，硬生生把一枚襲來的迫擊炮彈給擋了下來。
老林興奮地指著屏幕大喊。
「有了有了！這個點絕對是大殺器！」
「用床墊擋迫擊炮？牛頓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啦！」
「趕緊記！就寫導演反智，侮辱觀眾基礎物理常識，把抗日神劇的套路搬到非洲！」
小鄭連連點頭，嘴角露出一抹陰鷙的笑容。
「寫得詳細一點，找幾個力學公式硬套上去，搞得專業一點，方便給那些科技論壇的理客中當素材。」
三個人守著電腦屏幕，兩小時的電影，硬生生看了四個多小時。
工廠戲份里，主角手臂感染病毒，靠著一針未經過臨床驗證的疫苗當場生龍活虎。
「記下來！醫學奇蹟，違背現代病理學，強行開主角光環。」
最後決戰，主角揮舞紅旗通過交戰區。
老林激動得拍桌子：
「記！大寫特寫！這就是道德綁架和形式主義！」
「把這一段作為重點攻擊對象，就說在真實的戰場上，這種行為就是找死送人頭！」
等到片尾字幕緩緩升起，阿豪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整整四頁紙。
屋裡的煙霧濃得嗆人。
小鄭把菸頭按熄，長長吐出一口青煙。
「素材夠充分了，核心點全齊了。」
他轉過頭，看著滿臉疲憊的阿豪和老林。
「把這幾個核心攻擊點提煉成提示詞，直接丟進傻妞的API跑批量生成。」
「中立科普的、反串捧殺的、陰陽怪氣的，不同語氣各來一批，幾秒鐘就能吐出成百上千篇長短帖，效率比以前手敲翻了幾十倍都不止。」
老林忍不住咋舌：
「用對岸的AI寫黑對岸的稿子，確實快得嚇人。」
小鄭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
「這算什麼，我聽主管私下講，唐政委那邊已經在搞下一階段的自主閉環了，上面正在研究怎麼讓傻妞自己去抓取熱搜動態、自動生成策略帶節奏，以後連咱們人工挑刺這步都要省掉了。」
阿豪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著記滿黑料的筆記本，又忍不住掃了一眼屏幕上定格的硬漢海報。
他悄悄在心裡嘀咕了一聲。
罵歸罵，等這部片子出了藍光無刪減版，私底下高低還得再看一遍。
小鄭拍了拍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屋裡的沉默。
「都別發呆了，動起來！」
「開工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