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
紫金峰的竹林在冬日的山風中簌簌作響,靜室內卻溫暖如春。
慕容玄澈盤膝坐在溫玉蒲團上,雙目微閉。
丹田中那團五彩漩渦緩緩旋轉,混元法力在經脈中周流不息。
五行宮位架設完畢後,《萬物歸元吞天訣》提純靈氣的反噬已大幅減弱。
原本每運轉一個周天都要被煞氣反噬拖慢五倍的速度,如今已提升到接近雙靈根修士的水平。
加上紫金峰三階靈脈的濃郁靈氣和坊市渠道源源不斷供應的五行輔料,法力積累在這大半年裡一直在穩步推進。
這一次入定已持續了整整兩天。
丹田中的五彩漩渦越轉越慢,越轉越沉。
當旋轉幾乎停滯的那一刻,漩渦猛地向下一沉。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丹田深處豁然貫通。
混元法力如同被無形的磨盤碾過一遍,凝練度從六倍有餘驟然躍升到接近七倍。
經脈中奔涌的法力比突破前粗壯了整整一圈。
鍊氣八層,水到渠成。
靜室內極短暫的靈壓波動只持續了兩三息便自行收斂。
沒有異象,沒有驚險,甚至沒有任何需要刻意衝擊的瓶頸。
這一年來打下的根基太紮實,瓶頸在法力積累到位的那一刻便自行化開了。
慕容玄澈睜開眼,內視片刻,確認境界穩固,起身走到門前。
他推開靜室的門。
山風裹著竹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紫金峰的石徑上落了一層薄霜,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臘月末尾,禁地傳訊到了。
慕容玄澈穿過那條被銀色瀑布遮掩的溶洞通道。
滿壁金精礦石在幽暗中泛著冷光,洞頂垂下的鐘乳石柱在瀑布水霧中蒙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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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通道他已走過數次,每一次的心情都不盡相同。
禁地深處,萬年溫玉法台上,慕容絕端坐如松。
「過來。」
慕容絕沒有寒暄,直接讓他伸出手腕。
一股元嬰中期的龐大神識如潮水般湧來,灌入他的經脈。
這股神識霸道而精準,掃過丹田時停駐了好一陣,又沿著經脈緩緩掠過周身骨骼。
神識收回。
慕容絕沉默了。
這次沉默比慕容青淵那次更長。
萬年溫玉法台上,老人端坐著一言不發,只有瀑布聲在空曠的洞廳中迴蕩。
慕容玄澈垂手站在原地,神色平靜。
良久,慕容絕開口了。
「你——」
他說了一個字,忽然頓住。
手指在溫玉法台邊緣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壓著什麼情緒。
片刻後他不再斟酌,直接說了下去。
「你修煉《萬物歸元吞天訣》,我本以為你至少要十五年才能到鍊氣圓滿。」
「筋骨被五行煞氣拖累,經脈要承受五倍靈氣反噬,族中歷代修煉這部功法的先輩,最快的也用了二十年。」
他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情緒。
「你一年半不到,從鍊氣五層爬到八層。肉身更是練到了築基體修的水準,周身氣血之盛,上次探查時就已察覺,今日再探,比上次又強了至少兩成。」
他站起身,負手在法台前踱了兩步。
「這等速度,這等根基,你若是早來跟我說——」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便收了聲。
因為他知道,這孩子不肯說,是因為在族中能信任的人本就太少。
一個被架在「第一道子」位置上卻常年被排擠的少年,藏拙是天性,不是過錯。
慕容絕轉過身。
「罷了。功法底細我不再追問。但你既已走到這一步,族中給你配的東西,也早該換一換了。」
他直接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件:從即日起,紫金峰的月例靈石翻三倍。
外務堂那邊他已打過招呼,慕容玄澈修煉所需資源以後一律走他的私庫,不走外務堂帳目。
第二件更重。
「你身邊該有自己的人了。」
慕容絕告訴慕容玄澈,他已從麾下親自挑了兩名金丹修士,撥給紫金峰,歸慕容玄澈調遣。
這兩人跟了他幾十年,根底清白,忠誠無虞。
......
次日清晨,天光剛破開竹林的薄霧,兩道人影便出現在紫金峰的石徑上。
走在前面的是個虬髯大漢,身量壯得像一截鐵塔,背上負著一柄足有半人寬的厚背陌刀法寶。
刀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磨得發亮,刀身上密布細小的磕痕。
他大步走到偏殿門前的石坪上,朝慕容玄澈一抱拳,聲如洪鐘。
「鐵山,金丹初期。三祖說讓俺來紫金峰,日後道子去哪俺就去哪。打誰,道子說一聲就行。」
他說完將陌刀往地上一杵,石坪上的青石板無聲地裂出一道細紋。
跟在後面的是個中年文士模樣的男子,穿一身灰布長袍,面容清瘦,神色平淡。
他的步伐極輕,踏在石階上幾乎沒有聲音。
腰間掛著一隻半舊的儲物袋,袋口繡了一片翠綠的葉子。
他在慕容玄澈面前站定,沒有抱拳,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溫言。金丹初期。」
然後就沒了。
鐵山在旁邊咧嘴補了一句:「老溫的話金貴得很,一天能說十句就算開了金口了。」
溫言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已從慕容玄澈身上掃過了一遍。
那雙看似平淡的眼睛在掃過慕容玄澈周身時,忽然頓了一瞬。
木系修士對生機感應極敏。
慕容玄澈體內那股堪比築基體修的暗金氣血,在溫言的感知中如同一團凝而不發的烈焰,外表平靜,內里熾盛得驚人。
溫言收回目光,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沉默里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鄭重。
慕容玄澈將二人安置在半山腰的兩間石室中。
紫金峰別的不多,空著的石室卻有的是。
兩間石室緊鄰,門前各有一片小小的石坪,往下俯瞰便是層層疊疊的竹海。
鐵山把陌刀往石室門口一杵,當天下午便繞著紫金峰飛了三圈。
三圈走下來,連竹林深處幾處天然形成的石縫都摸得一清二楚。
天黑回石室時,他在山道拐角處沖溫言說了句:「這地方清靜,比我那舒坦多了。」
溫言沒有回應。
他正蹲在石室窗前,將一盆不知名的靈植小心翼翼地從儲物袋中取出。
花盆是粗陶質地,盆中只生著三片葉子,葉色翠綠欲滴,葉脈中隱隱有一絲極淡的金線流轉。
他將花盆擺在窗台上,又取出一隻小銅壺,細細地澆了些靈泉水。
那是一盆護心蘭。
木系靈植中的異種,與主人心脈相連。
蘭葉的枯榮能映照主人的生機狀態,溫言把它擺在窗台上,便是把這間石室當成了家。
......
兩名護衛上山後,雲秀在偏殿窗口遠遠看了片刻。
鐵山扛著那柄陌刀跟在慕容玄澈身後的架勢,讓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慕容絕身邊也有這樣幾個沉默的影子,扛著兵器法寶,寸步不離。
晚間,母子二人在偏殿用飯。
雲秀從砂鍋里盛了一碗赤焰靈雞湯推到兒子面前,湯色醇厚,冒著熱騰騰的白汽。她的目光在慕容玄澈臉上停了一會。
「往後出門,把護衛都帶上。」
慕容玄澈抬起頭。
「少一個人跟著,我這心裡不踏實。」
雲秀說完這話便低下頭,用筷子夾了一塊赤焰靈雞放進他碗裡。
雞肉燉得酥爛,輕輕一碰便從骨上脫了下來。
慕容玄澈應了一聲,低頭吃雞。
「兩人都是三祖親自挑的,信得過。」
雲秀點了點頭。
......
兩名金丹護衛入駐紫金峰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落鳳山。
最先登門的是大祖一脈的管事。
此人帶著兩名隨從,抬了兩隻朱漆木箱上山。
箱蓋上貼著一脈大祖親筆的封條,裡面碼著二十塊中品靈石和一匣子精進修為的靈丹。
慕容玄澈道了謝,讓人收下,管事含笑告退。
二祖一脈兩日後才派人來。
來的是一位鬚髮斑白的老管事,進門先誇了幾句道子年少有為,又繞了半盞茶的工夫才轉上正題,反覆詢問溫言的去向和安頓情況。
「道子可還習慣?若是不習慣,二祖那邊還有幾位得力的築基後期,隨時可以調來。」
慕容玄澈說人已安頓好,謝過二祖掛念。
老管事笑了笑,放下賀禮告辭。
走出偏殿時,他回頭往半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
溫言的石室在竹林掩映中只露出半個檐角。
碧水幽谷沒有任何動靜。
慕容玄澈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些禮尚往來上。
禁地一行之後,他從慕容絕手中接過了一隻嶄新的儲物袋。
袋中整整齊齊地碼著大批中品靈石、三瓶精進修為的靈丹、一份慕容絕親筆撰寫的築基心得手札,以及一枚慕容絕親手煉製的護身玉符。
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通體溫潤,符面刻著一道繁複的防護陣紋。
那是元嬰中期修士親手煉製的三階上品護符,能擋金丹後期全力一擊。
他將儲物袋收入懷中,在靜室的石案前坐下。
鍊氣八層已穩固。
從八層到九層按目前的進度還需約一年。
再往後便是圓滿。
築基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