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那一瞬間驟變。
萬里晴空一息之間漆黑如墨。
虛空中憑空湧出的黑雲將整片天穹吞沒。
百丈劫雲在紫金峰頂匯聚,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觸到了峰頂的紫極竹林。
紫金色的雷霆在雲層中無聲遊走,每一道都粗如成人手臂,雷光吞吐之間連空氣都在顫抖。
沒有雷聲,沒有風聲,連竹林里的竹葉都停止了擺動。
這種寂靜比任何雷鳴都更令人心悸。
天雷在蓄勢,沒有一絲能量外泄。
落鳳山上所有慕容家族人齊齊抬頭。
家主峰鐘樓,值守長老一掌拍在傳訊玉符上。
「紫金峰方向,天劫......」
玉符的靈光剛剛亮起便被劫雲的氣場生生壓滅,碎成幾塊從案上滾落。
偏殿中,雲秀跪在蒲團上。
那尊從青雲家帶來的小玉佛被劫雲氣場震得微微顫抖,佛龕上的香灰簌簌落下。
佛珠從她指間滑落,在地磚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她沒有撿,雙手合十,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碧水幽谷。
慕容嫣從打坐中驚醒,推窗看向紫金峰方向。
黑雲壓頂,紫雷遊走。
她扶著窗欞的手指微微收緊。
劉氏走到女兒身後,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聲。
泉眼中,慕容玄澈抬起頭。
透過百丈地層和那道裂隙,他清晰地感知到頭頂的劫雲。
紫金雷霆中蘊含的力量讓他的雷靈根微微震顫。
不是恐懼。
是共鳴。
他站起身。
盤膝坐了十個時辰的雙腿穩穩踩在青石台上,腳底傳來的觸感堅實而冰冷。
他仰頭,直面那道裂隙,透過它,能看到劫雲中正在蓄勢的第一道天雷。
他將第三枚護脈丹壓在舌下。
大祖一脈送的冰蠶絲內甲貼身紮緊,甲面冰涼如蠶絲,卻透著一股柔韌至極的防護力。
二祖一脈送的金剛護體丹沒有吞,那是在肉身扛不住時才會用的最後手段。
第一道天雷蓄勢完畢。
紫金閃電劃破黑暗,百丈距離一瞬而至。
天雷穿透裂隙,沿途的空氣被電離成刺目的紫白色,鐘乳石在雷光照耀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然後雷光吞沒了整座青石台。
第一道。
紫金雷光吞沒全身。
金身二轉圓滿的暗金皮肉硬生生扛住,雷光在體表炸成千萬條細碎的電蛇,舔舐過每一寸皮膚。
泉眼中的靈液被雷勁攪得翻湧沸騰,鐘乳石柱上的玉質紋理在雷光中泛出刺目的紫色。
雷勁殘餘鑽入經脈,雷靈根微微一顫,本能地將那一縷雷勁吸了進去。
針刺般的痛感一閃即逝,雷勁被煉化為一絲極淡的紫金靈光,融入丹田。
第二道緊隨其後。
雷光粗了整整一圈,劈下來時溶洞中的空氣被擠壓出一聲短促的爆鳴。
暗金皮肉扛住了,皮膚表面浮現出一片細密的灼痕,像被烙鐵輕輕燙過。
雷靈根再次吞噬殘餘。
慕容玄澈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深處那道金雷雙生的異種靈根正在甦醒,像一頭沉睡了很久的雷獸,聞到了天敵的氣息,緩緩睜開了眼。
第三道落下時,他向前踏出一步。
紫金雷柱結結實實地轟在胸口。
身形一晃,腳下的青石台被震出幾道細紋。
暗金皮肉炸開幾道裂紋,滾燙的金色血液從裂縫中滲出,滴在青石台上濺起點點金光,每一滴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他扛住了。
雷靈根瘋狂吸收湧入體內的天雷之力,丹田中那顆紫金液態真元球感受到了微弱的飽脹感。
前三道,結束。
短暫的寂靜降臨。
泉眼中只剩靈液沸騰的咕嘟聲和雷勁殘餘在石壁上跳躍的細碎噼啪聲。
慕容玄澈站在青石台上,胸口三道裂口中滲出的金血沿著衣襟往下淌。
第四道劈下。
雷光帶了三分熾白。
金身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嘶鳴,不是骨頭在響,是暗金皮肉被天雷燒灼到極致時發出的聲音。
皮膚表面的灼痕變成了真正的裂口,金血剛湧出來便被雷光汽化成一團淡金色的血霧。
他運轉《吞天訣》,以功法引導天雷入體,主動將雷霆吞入經脈。
雷靈根在丹田中發出低沉的嗡鳴,那是一頭猛獸嘗到獵物後的滿足聲。
第五道。
嘴角溢出一縷血跡。
雙足在青石台上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石屑從腳印邊緣崩落。
《九轉金身訣》自動運轉,骨骼發出咯咯脆響,天雷在摧毀肉身,但金身也在借天雷淬鍊骨骼。
每一次骨裂和癒合之間,骨骼的密度都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攀升。
二轉圓滿的瓶頸正在鬆動,像一面被天雷反覆轟擊的銅牆,表面出現了第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細紋。
第六道。
他雙手結印,將《吞天訣》運轉到極致。
雷光劈中的瞬間,丹田中紫金真元逆向旋轉,將天雷往丹田裡拉。
天雷入腹,雷靈根化作一張紫金巨口,一口咬住天雷。
兩股雷勁在丹田中激烈撕扯。
劇痛讓額頭青筋暴起,但他的眼神極其冷靜。
三息後,雷靈根吞掉了天雷本源近三成。
剩下七成被金身硬生生消化。
二轉圓滿的瓶頸上,那道細紋又深了一分。
第七道。
金身終於裂了。
胸口的暗金皮肉大面積龜裂,裂紋從胸口蔓延到肩膀,再到後背。
淡金血從七八道裂口中同時湧出,順著胳膊淌到手上,再沿著指尖滴落在青石台上,積了淺淺一灘。
雷靈根仍在吞噬,但肉身的消化速度已經跟不上天雷的破壞速度。
慕容青淵攥著陣旗的手骨節泛白。
他站在紫金峰頂的護法位上,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裂隙中透出的雷光一次比一次亮。
他轉頭看嚮慕容絕。
慕容絕負手站在峰頂,面沉如水。
第八道。
單膝跪地。
金血從裂口中同時湧出,在青石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金色溪流。
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雷靈根在丹田中發出一聲低沉的雷鳴。
靈根與劫雲之間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妙的聯繫。
共振。
靈根在學習天雷的結構。
每一次吞噬天雷,都是在解析雷霆的本源。
丹田深處,雷靈根的形狀正在發生極細微的變化—。
百丈劫雲在數息之間縮小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紫金光點。
光點沿著那道裂隙緩緩下墜,每降一丈,溶洞中的空氣便凝固一分。
鐘乳石柱上細小的石筍無聲碎為齏粉,青石台四周的靈液被無形的壓力擠向洞壁。
光點墜落到慕容玄澈頭頂三尺處,停住。
然後劈下。
他雙手撐地,從單膝跪地的姿勢中站了起來。
暗金皮肉在雷光中碎裂。
但同時,骨骼深處迸發出一道比天雷更刺目的金光。
《九轉金身訣》第二轉的瓶頸在這一刻被天雷徹底轟碎。
裂開的骨骼開始蛻變,表層舊骨脫落,被雷光汽化,底層新生的骨骼泛著極淡的紫金紋路。
那些紋路不是傷痕,是金身第三轉的雛形。
三息後,雷光散盡。
慕容玄澈渾身焦黑,站在青石台上。
衣衫已在雷光中化為灰燼,體表覆著一層厚厚的焦痂。
焦痂下,新生的皮膚泛著極淡的紫金微光。
丹田中,那顆拳頭大的紫金液態真元球已穩固成型,緩緩旋轉。
築基,成功。
烏雲在那一瞬間散盡。
紫金峰上空飄下了細密的靈雨。
雨水帶著草木的清香,落在焦黑的山岩上,落在折斷的紫極竹上,落在泉眼口堆積的碎石上。
山岩裂縫在雨水中緩緩彌合,紫極竹的斷口抽出嫩綠的新芽。
泉眼中,慕容玄澈低頭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手掌。
他慢慢握緊拳頭,焦痂從指節上剝落,露出下面淡紫金色的新皮。
氣息極度虛弱,但丹田中那顆真元球每一次旋轉,都在將虛弱一寸寸驅散。
一道人影出現在他面前。
慕容絕從裂隙上方直接落下,元嬰期的靈壓將周圍翻湧的靈液壓出一片平靜的水面。
他伸出手,按在兒子焦黑的肩頭。
磅礴的靈力注入,護住心脈。
父子對視了一息。
慕容絕轉身,聲音沉厚如鍾,從泉眼直傳紫金峰頂。
「築基已成。傳訊紫金峰,道子無恙。」
偏殿的門被猛地推開。
雲秀從蒲團上站起來,腿一軟險些摔倒。
她伸手扶住門框,指節用力到發白。
跌跌撞撞往外跑了兩步,又在廊柱前停住了。
她扶著柱子,眼淚無聲地淌了一臉。
靈雨落在她肩頭,落在她散亂的髮髻上,她沒有擦。
紫金峰上靈雨還在下。
竹林斷口處,新筍已經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