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靈石燈燃了一夜。
光暈籠罩著床榻上盤膝而坐的身影。
慕容玄澈雙手結印搭於膝前,丹田中那團紫金色液態真元球正以恆定的韻律旋轉。
每一次旋轉,經脈中便掀起一輪真元潮汐。
潮汐從丹田湧出,沿任督二脈上行,過百會,沉入足底湧泉,再沿脊柱回流。
一個完整的周天。
兩個。
三個。
第三十六個周天結束時,窗外天光剛破開第一線魚肚白。
他睜開眼。
那是金身第三轉雛形在自行吸納經脈中殘餘的天雷之力。
焦痂之下,新生皮肉泛出的紫金微光又深了一分。
雲秀趴在床邊,呼吸輕而均勻。
她的手指還搭在他右臂的繃帶上,指尖沾著昨晚換藥時殘留的藥膏。
他用左手輕輕抽出右臂,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動作極輕。
雲秀眉頭微動,沒有醒。
窗外的紫極竹林里傳來筍殼剝落的聲響。
噼啪。
很輕,也很脆。
那是新筍在躥節。
山腳的晨霧還沒散盡,鐵山已經蹲在石坪上擦了半個時辰的刀。
刀是金丹期標配的三階中品法器,刃面泛著幽藍寒光。
他擦刀的動作很慢,一塊獸皮從刀鍔推到刀尖,再從刀尖推回刀鍔。
石坪邊緣堆著七八隻禮盒。
最早一隻是一個時辰前送來的,送禮的是外務堂一個平日從沒上過紫金峰的執事。
那人放下禮盒,堆著笑臉說了句「恭喜少主築基功成,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轉身就下了山。
鐵山連眼皮都沒抬。
第二波人來時,太陽剛爬到紫極竹林梢頭。
三個執事,兩盒丹藥,一塊玉料。
鐵山將刀橫在膝上。
「少主養傷,不見客。賀禮登記後放這兒。」
領頭那位執事還想說什麼,對上鐵山那雙銅鈴似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三人放下東西,轉身下山。
鐵山伸手揩去刀刃上一滴水漬,從鼻子裡嗤了一聲。
「這幫牆頭草。」
溫言正蹲在偏殿外澆護心蘭。
銅壺傾側,靈泉水沿壺嘴滑成一條細線,澆在花盆邊緣。
第八片葉已經完全舒展開,比前七片寬厚近一倍。
葉脈中的金線在晨光下像一道流動的液態真元。
他放下銅壺,頭也沒抬。
「正常。」
鐵山沒再說話。
刀面上倒映著天空飛過的一隻白鶴。
下午申時,雲秀端著一碗參湯推開了偏殿的門。
門剛推開一條縫,她的手就停在了門板上。
慕容玄澈盤膝坐在床上,正自行解開左手小臂上的繃帶。
繃帶下一道裂口結出了淡金色的痂。
「怎麼自己拆了?」
雲秀快步走進去,將參湯擱在矮几上,接過他手裡的繃帶,「別亂動,娘來。」
她重新洗淨雙手,從藥盒中挑出一塊深綠色外敷藥膏,均勻抹在新拆的傷口上。
手指觸到那片焦痂邊緣時,她指尖輕輕頓了一下。
昨天那一圈還是黑紅色的死肉。
今天已經長出了粉色的新皮。
新皮表面泛著極其淺淡的紫金色紋路,在偏殿昏黃的燈光下若隱若現。
雲秀沒有問。
她繼續抹藥,將新的靈蠶絲繃帶一圈一圈纏好。
力度比昨天又輕了半分。
「娘昨天做了個夢。」
她一邊纏一邊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
「夢見在青雲家做姑娘那會兒,有一年秋天,後山的柿子紅了。」
「你外祖母親自踩著梯子去摘,摘了滿滿一籃子。」
「我坐在台階上等,等得急了,她就掰半個給我。」
「那柿子是真甜。」
她把繃帶打好結,拿起參湯試了試溫度。
「後來嫁到慕容家,就沒再吃過那麼甜的柿子了。」
她舀起一勺參湯,送到他嘴邊。
慕容玄澈喝完那勺湯,喉結滾動了一下。
「娘這幾日可有受驚?」
雲秀搖頭。
「沒有。」
她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藥漬,「你爹派了兩隊護衛守在山下,連只野兔都上不來。」
她將碗放在矮几上,從藥盒中又取出一塊淡黃色膏藥,分別點在另外三道裂口的外敷處。
這三道口子恢復得較慢,邊緣還殘留著天雷擊穿的焦痕。
她一邊換藥一邊繼續碎碎念。
「今天外務堂趙執事送來兩盒固元丹,說是上品貨色。我收下了,放在外間。」
「內務堂那邊也送了塊千年寒玉髓過來,說是給你鎮床用的。」
「還有青雲家送的那株三千年的靈芝,我給你泡在靈泉水裡養著,等你能下床了再燉。」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說起來,青雲家那位大小姐送的那份禮實在太重了。十枚築基丹、一件三階護甲、一萬中品靈石。」
「娘在青雲家這麼多年,也沒見過青雲霜對誰這麼大方過。」
慕容玄澈沒有接話。
雲秀也沒再說。
她將最後一道傷口的藥膏塗好,重新纏上繃帶。
然後收拾矮几上的藥盒和廢繃帶,端走空碗。
走到門口時,她回過頭。
「澈兒。」
「嗯。」
「那柿子的事,等你好利索了,娘給你尋一棵來。」
門輕輕合上。
窗外竹林里又響起筍殼剝落的聲音。
入夜。
偏殿只剩一盞靈石燈。
慕容玄澈靠坐在床頭,從枕下抽出程玄那本陣道心得冊子。
冊子邊角已經磨得起毛,封面還留著當年兩人爭著畫陣紋時不小心濺上去的茶漬。
他翻到最後一頁。
程玄添上去的那行字還墨跡如新。
「慕容兄築基功成。程某的傳送陣盤還差最後三組陣紋,你若不來幫我,我就只好自己死磕了。」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符筆和一張空白草紙。
將冊子翻到傳送陣盤那幾頁,對著陣紋推演圖看了半晌。
筆尖落在草紙上。
先畫核心陣紋的三條主線。
再補側線。
側線與主線交叉時,他筆尖輕抬,在空中虛畫了三筆,才又落下。
三組缺失陣紋的第一版推演。
線條不算流暢,有幾處轉折還帶著試探。
但他沒塗改。
「吞噬九道天雷本源後,靈根本質已非傳統雷靈根,紫金雷紋固化。」
「金身三轉雛形已成,骨骼新生紫金紋路,預估可硬撼築基圓滿體修全力一擊。」
慕容玄澈心中暗想。
擱下符筆。
丹田中那團紫金色液態真元球旋轉的速度已經維持了三日未變。
每一次旋轉都帶動經脈中真元潮汐的起落。
那股力量感是鍊氣期從未有過的磅礴。
他伸手按在丹田位置。
隔著繃帶和結痂的焦皮,能感受到真元球旋轉時傳來的溫熱震動。
他將草紙疊好,壓在枕下。
閉目,調息。
腦海中一件事一件事地列下來。
首先便是回復程玄的信,傳送陣盤缺失陣紋還需實測,暫不能定稿,需當面推演。
自己的傳送陣盤煉製計劃可同步啟動。
然後便是煉化體內殘餘天雷之力。
九道天雷在經脈中留了七處隱雷節點,需逐一梳理。
這是穩固築基初期的第一要務。
最後就是檢查各房賀禮。
三千年紫血龍王參藥性大補,煉製成丹服用最佳。
護心鏡與護神玉佩可隨時裝備。
還有那批五行靈材,火土輔料最缺,外務堂卡的那三成現在該補回來了。
窗外月華如水。
紫極竹林又響起窸窣聲。
那是新筍頂開泥土的聲音。
這一夜,紫金峰上燈火漸次熄滅。
只有偏殿那盞靈石燈還亮著。
燈下,慕容玄澈盤膝而坐的身影映在窗紙上。
一動不動。
像一截被天雷淬過又經春雨浸潤的紫極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