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鐵陣盤在慕容玄澈掌心裡發燙。
石室頂部成片崩塌的碎石砸在傳送陣邊緣,碎屑濺上他的法袍下擺。
他把沈度從鐵山背上扶下來,三個人擠進那座五千年前布下的短距離傳送陣。
陣盤表面的天陣宗宗門陣圖在靈力灌入時一層一層亮起來。
亮到第三層的時候,石室穹頂正中央那道縱貫裂縫終於撐不住了。
整片穹頂砸下來。
傳送陣的白光在同一瞬炸開。
碎石穿過白光砸在地面上,砸出三個人的殘影。
天斷山外,青雲驛關口往北三十里的廢棄靈脈節點上,三道人影從半空中跌出來。
鐵山背著沈度先落地,陌刀拄進碎石堆里穩了一下。
慕容玄澈最後一個踏出傳送陣,袖中太乙庚金的餘溫還未散盡。
身後天斷山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古銅色光膜從半透明轉為凝實的銅牆鐵壁,山腹中的空洞、金靈、傀儡、八具骸骨,全部封在了裡面。
金靈說要睡一百年。
一百年後靈州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
......
三年。
紫金峰上的紫極竹海沙沙作響,竹林深處的閉關洞府已經封了整整三年。
鐵山每天傍晚會拄著新陌刀在洞府外站一炷香。
沈度在療傷堂養了一年才把經脈養好,兩鬢的白髮沒變回來。
他出關後第一件事是爬上紫金峰,在洞府外的石階上坐了一下午。
程玄的第二十三道陣紋在歸霞坊收網後已經拼合完成。
他把陣盤搬到紫金峰偏殿,隔著一道石壁感應慕容玄澈丹田中五行歸元循環的變化。
五行宮在三年前開始加速運轉。
肺金宮最先凝實,太乙庚金的七道金紋在宮壁上烙出七圈暗金紋路。
心火宮緊隨其後,橘黃火紋在庚金鎮壓下完成了全部煉化。
脾土宮在三年前還是空的。
五行熔爐秘法中有一條被天陣宗執事刻在石室壁上的旁註。五行相生,四宮成則五宮自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四座五行宮的循環在太乙庚金和赤陽火髓的雙重推動下,自行催生了脾土宮的土行本源。
沒有玄黃土母。
五行歸元大循環不在乎靈物的來源,它只認五行相生的路徑是否通。
四座宮的能量通過相生路徑不斷往脾土宮灌注,灌了兩年,土宮自生。
第三年。
程玄的陣盤在偏殿中猛然跳了一下。
陣盤上所有銀光投影同時收縮,收縮成一團拳頭大的光球,然後炸開。
紫金峰上空烏雲密布。
元嬰天劫的劫雲從靈脈深處被抽出來的靈氣往上涌,涌到三千里高空凝成三十六道紫金雷紋。
每一道雷紋都有碗口粗,三十六道雷紋在雲層中緩緩旋轉,旋轉的中心正對著閉關洞府。
慕容絕從懸空洞中一步踏出。
他抬頭看了一眼劫雲,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慕容擎天站在紫金峰山腰的石階上,仰著頭,背在身後的手攥成了拳。
鐵山把陌刀拄進地里,刀脊三道火銅暗槽全部點亮。
沈度靠在療傷堂門口,嘴唇動了一下。念的不是咒,是他的家鄉話。
第一道天雷劈下來。
洞府的石門在雷光中直接汽化了。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慕容玄澈盤膝坐在洞府中央,金身第四轉的暗金骨骼在天雷中泛著紫金色的光澤。
三十六道天雷劈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深夜,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時慕容玄澈從洞府中站了起來。
他渾身上下的法袍已經燒光了,皮膚表面流動著紫金色的電弧。
丹田深處,那顆金丹已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盤膝而坐的元嬰。
元嬰的眉心嵌著一枚金色的雷種印記。
辟邪神雷的本源與元嬰融合,元嬰體表流轉著一層不在五行中的淡金色光澤。普通元嬰的五色靈光已蕩然無存。
辟邪元嬰。
慕容絕在洞府外站了七天,看到兒子走出來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說話。只是把一件嶄新的法袍遞了過去。
......
天木在木鼎州。
程玄的陣盤鎖定了天木體內那個傳送錨點的殘跡。
天木三年前離開噬魂洞後往北,在木鼎州與青州交界處的上古封印之地停下了。
他去的不是普通秘境。
三千年前天陣宗覆滅時,天木親手封印了一座上古魔龍冢。天陣宗當年在此鎮守的是魔龍殘魂的本源,而非靈脈。
天木的噬魂邪功需要的不只是五行靈物。
他要的是魔龍本源,用魔龍的殘魂替代衰劫中被天道吞噬的那部分神魂。
五行靈物只是延緩衰劫的藥,魔龍本源才是他想用來根治衰劫的毒。
毒治不了病。
天木活了三千多年,早就不在乎能不能治了。他在乎的是再活一千年。
慕容玄澈把紫金戰戟橫在膝前。
戟尖上金靈留下的最後一絲庚金本源已經煉入了肺金宮。
他把戰戟翻了個面,戟尾在石案上磕了一下。磕那一下的時候丹田中辟邪元嬰的眉心雷印跳了一記。
鐵山扛著陌刀站在偏殿門口。
沈度靠在門框上,手裡攥著一枚新玉簡。他在療傷堂閒著沒事,把自己記得的上古祭祀咒文刻了一份。
程玄把陣盤擱在石案上,陣盤上木鼎州的坐標已經標好了。
慕容絕坐在石案對面。他沒說不要去,也沒說活著回來。
他把一枚四階上品的護魂玉佩擱在石案上,往慕容玄澈那邊推了半寸。
「爹不知道你要清算什麼因果。」慕容絕的嗓音壓得很低。「但既然是我慕容絕的兒子,就放手去做。」
慕容玄澈把護魂玉佩揣進袖中,站起來往洞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步。
「澈兒。」
慕容絕沒有站起來。他的手指在石案上碾了一下。
「紫金峰上的紫極竹海,爹替你留著。」
慕容玄澈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紫極竹海的沙沙聲里走了三步,然後靈光一閃,沖天而去。
他心裡清楚,天木在靈州安插暗樁三百年,元嬰後期的老怪不可能只有明面上那些棋子。
出發前他讓程玄用陣盤推演過天木的人脈網。三千年的老怪物,誰也不知道他在暗處還攥著多少人情。
但他還是去了。有些因果,必須親手了結。
......
木鼎州封印之地。
三千年前天陣宗的山門廢墟之上,一座被暗綠符鏈纏繞了三千年的上古封印正在破裂。
封印下的魔龍殘魂在三千年中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氣息,龍魂的咆哮從地底往上涌,涌過封印裂縫時化為實質的暗綠衝擊波。
天木站在封印正上方。
他現在的樣子已經不太像人了。
三千年的腐朽讓他的肉身早就化為枯骨,現在這具軀殼是三百年前奪舍的一個金丹散修。
軀殼的表皮上爬滿了噬魂印的暗綠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緩慢地吞噬這具肉身殘餘的生機。
他的丹田中懸浮著四團元嬰級靈物的本源。木、水、火、土,四團光芒在噬魂印的壓制下緩緩流轉。他差金。
太乙庚金被人從天斷山拿走了。
段真死前傳回的枯藤靈植脈衝裡帶著那個人的名字。慕容玄澈,靈州慕容家的紫金道子,辟邪神雷的擁有者。
天木不在乎一個金丹小輩。他在乎的是辟邪神雷。
兩千年前追殺他的那個辟邪神雷修士讓他從元嬰巔峰跌落到元嬰中期,花了五百年才緩過來。
那個修士早就死了,辟邪神雷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整整兩千年。
現在它又出現了。在一個不到百歲的年輕人身上。
封印裂縫猛然擴張。
暗綠符鏈崩斷的聲音在山谷中炸裂開來,魔龍殘魂從裂縫中湧出來。
龍魂的輪廓模糊不清,三千年的封印把它的形體磨成了一團暗綠色的霧。
霧中那雙豎瞳還在。上古魔龍的眼睛,在封印中瞪了三千年還沒有閉上。
天木張開雙臂。
噬魂印在他周身炸開,暗綠符文在空中凝聚成一張大網,網口對著魔龍殘魂兜頭罩下。
一道紫金色的雷光從雲層中劈下來。
雷光正中天木的噬魂印網。辟邪神雷的金色電弧在暗綠符文中炸開,符網在接觸雷光的瞬間碎成了粉末。
魔龍殘魂從碎網中穿過去,豎瞳在暗綠霧中看了一眼從天而降的雷光。
慕容玄澈從雷光中踏出來。紫金戰戟裹著辟邪元嬰的金色雷光,戟尖倒垂,沒有直接刺出去。
天木抬起頭。
他的暗綠瞳孔在慕容玄澈丹田位置停了一瞬。
那股不在五行中的金色雷光,和兩千年前的感覺一模一樣,但更濃、更純、更接近雷霆的本源。
元嬰級的辟邪神雷。元嬰本體,而非術法。
天木的嘴唇乾縮成兩條線,聲音從腐朽的喉嚨里擠出來。
「辟邪神雷。兩千年前追了我一百年的那個老東西,死的時候都沒能把它推到元嬰級。」
他把正在往身上涌的暗綠符文按住了。魔龍殘魂在他周身盤旋,豎瞳中映著慕容玄澈戟尖上的金色電弧。
「慕容家的道子。靈州五大家族與我天木素無瓜葛,你在歸霞坊拔了我三顆釘子,我還沒找你算這筆帳。你現在又追到木鼎州來。」
天木偏了一下頭。那動作很慢,三千年的老怪物在面對一個不到百歲的後輩時,習慣性地先用腦子而非靈力。
「你跟我有仇?」
慕容玄澈把紫金戰戟橫在身前。
「有。」
「什麼仇?」
「你不需要知道。」
天木沉默了一息。
暗綠瞳孔里的符文在緩慢旋轉,他在回憶三千年裡殺過的每一個人、奪舍過的每一具肉身。慕容家的血脈,靈州五族,天陣宗的餘孽,青溟宗那個叫林默的築基小輩,還有數不清的散修、仇家、棋子。
沒有一個人能和眼前這個元嬰修士對上號。
「有意思。」
天木沒有發怒。他活了三千多年,見過太多莫名其妙來尋仇的人,大部分都被他煉成了傀儡。
眼前這個不一樣。元嬰級的辟邪神雷,不在五行中,天生克制他的噬魂邪功。
硬碰硬不划算。
「慕容道子。」天木的嗓音忽然變得很平靜,那種談判時才用的平靜。「你既然已經結了元嬰,有些事我們可以坐下來談。靈州五族想要什麼,木鼎州的靈脈、青溟宗的資源、天陣宗的遺址,這些東西我都可以讓。你清掉我三顆暗樁的事,也可以一筆勾銷。」
他停了一下。枯槁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蜷。
「你要是想要更多,噬魂洞的秘密我可以告訴你。三千年的積累,不比你慕容家的底蘊差。」
慕容玄澈沒有回答。丹田中辟邪元嬰的眉心雷印微微跳了一下。
天木在拖延時間。他的手指蜷進袖子裡是在掐訣。掐一種極隱蔽的傳訊訣。
慕容玄澈的紫金戰戟動了。
戟尖在身前畫了一道金色的弧線,弧線盡頭直指天木胸口。是告訴他別拖了。
天木臉上的平靜碎了。
「小輩,敬酒不吃。」
噬魂印在他周身炸開。暗綠符文化為漫天鎖鏈,同時他藏在袖中的左手終於完成了那道傳訊訣。
一道比噬魂印更古老的靈力波動從他指尖射出,沒入山谷北側的虛空裂縫中。
慕容玄澈沒有去截那道傳訊。他知道天木會叫幫手。
三千年的人脈,哪怕只剩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一定是元嬰級。
他的時間不多。
辟邪元嬰從天靈蓋中躍出,元嬰雙手握住紫金戰戟的虛影,金色雷光在戟尖凝成一道極細的光柱。
不在五行中的雷霆在五行歸元大循環的推動下不斷壓縮,光柱的亮度從淡金跳到灼白。
天木不再保留。殘餘的暗綠符文混著魔龍殘魂往他身上涌,人形在暗綠霧中扭曲。
脊背上隆起七根骨刺,皮膚表面浮現鱗片,半人半龍的軀殼在封印之地上空膨脹到三丈高。
元嬰巔峰的靈壓往山谷四周碾壓。天陣宗的廢墟成片地崩塌。
慕容玄澈不退。
辟邪神雷在魔龍靈壓的衝擊下反而更亮,金色電弧在他周身織成一層雷甲,龍威壓不進來。
第一擊。
紫金戰戟的虛影劈進天木右肩,辟邪神雷從骨刺根部灌進去,順著魔龍化的經脈往丹田方向燒。
天木嘶吼著震斷右臂,暗綠色的骨髓液從斷口噴涌而出。
第二擊。
慕容玄澈真身欺近,金身第四轉的右拳裹著辟邪神雷砸在天木胸口。
拳頭穿透鱗片、肋骨、腐肉,從天木背後穿出來。噬魂印的核心符文在這一拳下碎了將近一半。
天木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那個窟窿。
他沒有恐懼。窟窿邊緣的噬魂印碎片還在燃燒,但他的嘴角裂了一下,直接從臉頰裂到耳根。他在笑。
「年輕人,你很強。」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朽木斷裂。「但你只有一個人。」
山谷北側的虛空裂縫猛然擴張。
一道暗紅色的遁光從裂縫中衝出來,遁光落地的瞬間整座山谷的地面往下沉了三寸。
一股同樣在元嬰中期的靈壓從遁光中湧出來,靈壓的屬性偏陰寒,帶著腐朽的血腥味。
遁光散盡,一個穿暗紅法袍的枯瘦老者站在天木身側。
老者的左眼窩空洞洞的,右眼瞳孔是暗紅色的豎瞳,法袍下擺拖在地上,拖過的地方碎石自行腐化成灰。
慕容玄澈不認識這個人。
他認得那股腐朽的血腥味。和噬魂洞中那些被獻祭的屍骨上殘留的氣息一模一樣。
天木慣於用人命換人情。三千年來,他幫不少人解決過「靈氣不足」的問題,代價是對方欠他一條命。今天他收債。
枯瘦老者的獨眼在慕容玄澈身上掃了一下。辟邪神雷的金色電弧讓他眯了一下眼睛。
「天木,你沒說他有辟邪神雷。」
「說了你就不來了。」
天木不再廢話。
他殘存的右臂往慕容玄澈一指,半截魔龍化的軀殼化為一道暗綠流光正面撞過去。
枯瘦老者同時出手,暗紅法袍下湧出上百道血色觸鬚,每一道觸鬚的尖端都睜著一隻豎瞳。
二打一。
慕容玄澈沒有選擇逐個擊破。
他的時間窗口不夠,天木的魔龍化軀殼撐不了太久,那上百道血色觸鬚不會給他單殺天木的機會。
他做了唯一的選擇。
辟邪元嬰從丹田中完全躍出,元嬰雙手結了一個五行歸元大循環的起手印。
肺金宮、心火宮、肝木宮、腎水宮、脾土宮,五座五行宮同時燃燒。五行歸元的能量從元嬰體內往外涌,湧進紫金戰戟的每一寸戟身。
戟尖上的金色光點不再壓縮。它開始膨脹。
膨脹的速度快得連天木的豎瞳都來不及收縮。光點從米粒大炸成拳頭大,從拳頭大炸成磨盤大,金色的雷光裹著五行歸元的五色靈光在山谷中炸開。
魔龍化的天木被金色雷光從正面劈中,血色觸鬚在五行歸元的衝擊下成片地碎裂。
枯瘦老者的獨眼中第一次出現驚懼。
他的血色觸鬚是天木用噬魂洞的祭壇幫他煉製的,元嬰中期以下幾乎無敵。
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雷光不在五行中,觸鬚上的豎瞳在金色電弧前就像遇到了天敵。
老者往後退了一步。然後退第二步。第三步的時候他已經退到了虛空裂縫邊緣。
他跑了。
天木欠他的人情不值得他用命來還。
天木看著那道暗紅遁光消失在虛空裂縫中,沒有罵。
三千年的人情冷暖他比誰都清楚,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丟。
他把殘存的全部靈力灌進了丹田中那團正在失控的魔龍殘魂。
「慕容家的小輩。」
天木的聲音在魔龍化的喉嚨里變得渾濁不清,但語氣出奇地平靜。一個活了三千多年的人在最後一刻認命的平靜。
「我天木活了三千四百年,奪舍七次,殺過元嬰,滅過宗門,連天道都收不走我的命。今天折在你手裡,我不問為什麼了。」
他的嘴角裂到耳根,暗綠色的光從裂縫中湧出來。
「但你得跟我一起走。」
天木引爆了丹田中所有殘存的噬魂印和魔龍殘魂。
暗綠光芒在山谷中炸成一團直徑百丈的球狀能量團。
魔龍殘魂的本源在噬魂印的引爆下產生了鏈式反應,能量團的核心溫度在千分之一息內躍升到了足以融化元嬰的程度。
慕容玄澈的辟邪元嬰在能量團炸開的同一瞬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元嬰捏碎了慕容絕給的那枚護魂玉佩。四階上品護魂玉佩化為一層淡金色的光膜裹住了肉身。
第二件,元嬰自己衝進了能量團的核心。
辟邪元嬰的眉心雷印在進入暗綠能量團的瞬間炸裂。
不在五行中的金色雷光從內部往外撕裂,辟邪神雷與噬魂邪功在核心處正面碰撞。
兩種天生相剋的力量在千分之一息內互相湮滅、互相吞噬、互相消融。
暗綠和金芒同時炸成了白光。
白光吞沒了整座山谷。
......
白光散盡之後,山谷中什麼都沒有了。
天木的屍骨、魔龍殘魂、噬魂印的符文碎片、辟邪元嬰的金色雷光,全部在白光中化為虛無。
山谷底部只剩一個深不見底的天坑,坑壁上殘留著辟邪神雷灼燒後的暗金紋路。
慕容玄澈的肉身在元嬰自爆和能量對撞中化為齏粉。
護魂玉佩保住了他一縷殘魂,那縷殘魂在辟邪神雷與噬魂邪功的湮滅衝擊中越來越淡。
淡到只剩一絲金色的微光,在崩塌的山谷中孤懸了片刻。
然後那絲微光也熄了。
木鼎州封印之地上空,最後一道金色電弧在雲層中閃了一下,徹底消散。
第八世,辟邪元嬰慕容玄澈,與天木真人同歸於盡。
因果兩清。
無盡的黑暗。
沒有聲音,沒有光亮。元嬰自爆時那股撕裂神魂的灼燒感還在意識深處迴蕩。
辟邪神雷與噬魂邪功碰撞的餘韻像一道刻在靈魂上的烙印,遲遲不散。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經歷了萬載歲月。
林默的意識在這片永恆的虛無空間中緩緩重新凝聚。
神魂被剝離塵埃,慕容玄澈的一生猶如走馬觀花般流淌在林默的腦海中。
紫金峰上的紫極竹海,天斷山腹中金靈那雙太乙庚金結晶的眼睛,火燎原熔岩湖邊鐵山握著陌刀的背影,歸霞坊收網那夜程玄陣盤上亮起的第二十三道陣紋,木鼎州封印之地上空那道劈碎魔龍殘魂的金色雷光。
還有天木那張腐朽了三千年、最終被辟邪神雷從內部融化的臉。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這片虛空里沒有空氣。
八世輪迴養成的習慣還在,這個動作能讓他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第六世的奪舍之仇,從築基圓滿到元嬰中期,橫跨兩世,終於清算。
就在他心緒漸平之時,那熟悉而冰冷的機械合成音,在這片虛無空間中突兀地響起。
【叮!宿主死亡,第八世終結。】
【結算中......】
林默抬起頭,面前巨大的光幕緩緩展開。這一次光幕的邊框不再是前七世的銀白色,而是一圈極淡的暗金色。
【第八世結算:慕容玄澈】
【身份:靈州慕容家紫金峰道子、天陣宗完整陣道傳人、天斷山金靈認可者。】
【成就:金雷雙靈根、辟邪元嬰、五行歸元大循環、只手滅天木。】
【天賦:筋骨強健(已固化)、靈根親和(已固化)、草木感知(已固化)、斂息術精通(已固化)、符靈增幅(已固化)、異種靈根·雷(已固化)、天靈根·金(已固化)。】
【修為:元嬰中期(隕落時)。】
【影響力:靈州五族共尊、木鼎州封印之地一戰震動九州。】
【評價:甲上。】
【獲得點數:1200點。】
【當前屬性狀態:】
【天賦:611】
【家世:339】
【福緣:315】
【請宿主準備進入點數分配與天賦選擇界面……】
林默看著光幕上那個「甲上」,沉默了很久。
一千二百點。比第七世整整多了四百點。
八世輪迴,從第一世丁下七點,到如今甲上一千二,他用了一輩子又一輩子的命,一步一步把這三項數字堆到了這個高度。
「天木老狗,你三千年的苟延殘喘,最後也不過是給我多刷了四百點。」
林默在虛空中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寂靜了八世的虛無空間裡響起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
他收回心緒,冷靜地審視眼前的三項屬性。
六百一十一的天賦,三百三十九的家世,三百一十五的福緣。
前兩世把天賦拉得太高,以他八世的經驗來看,天賦過了六百這個坎,邊際收益已經在下滑。化神之前無瓶頸,化神之後靠的是悟道和機緣,純靈根資質能給的加成有限。
家世三百三十九,能讓他出生在元嬰級勢力中。這一世他已經當過慕容家的道子了,元嬰家族的資源上限他摸得一清二楚。
福緣。三百一十五的福緣讓他在第七世拿到了異種雷靈根,在第八世拿到了天靈根·金。
這兩次都是在絕境中被人暗算致死。紫木真君和天木的自爆,福緣沒能替他擋下。
「系統,分配點數。」
「天賦,加二百點。家世,加三百點。福緣,加七百點。」
他把最大的籌碼壓在了福緣上。
前八世的經驗告訴他,天賦決定了你能走多快,家世決定了你的起點有多高,福緣決定了你最後能不能活到突破化神的那一天。
紫木真君的欺天紗,天木的三千年布局,都是在他最接近巔峰的時候從背後捅進來的。再高的天賦和家世,擋不住元嬰老怪的暗算。
足夠高的福緣或許能讓那把刀偏上一寸。
【指令確認,加點中……】
光幕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加點完成。】
【當前屬性狀態:】
【天賦:811】
【家世:639】
【福緣:1015】
林默看著福緣那一欄的四位數,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一千零一十五。這在系統的屬性體系里意味著什麼,他目前還無法判斷,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質變的臨界點。
【屬性分配完畢。】
【開始隨機生成初始天賦,請選擇其一。】
虛無空間中驟然浮現出三個光團。
兩個紫色,一個暗金色。
林默的目光釘在了第三個光團上。暗金色。八世輪迴,他從未見過這個顏色的天賦詞條。紫色之上還有等級,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確認。
他的神識依次探入三個光團。
【五行道體(紫):天生五行圓滿,五臟自蘊五行本源。修煉任何五行功法皆無瓶頸,五行相生循環自成。可隨修為提升逐步覺醒五行領域,領域之內萬法不侵。】
【混沌吞天脈(紫):經脈天生可容納任意屬性靈力,不受五行限制。吞噬外力轉化為己用的效率提升五倍,上限翻倍。兼修多體系功法時互不衝突,且可主動融合異種靈力。】
【輪迴涅槃印(暗金):八世因果凝為一道神魂烙印。死亡時可保真靈不滅,於輪迴結算空間中保留前世完整記憶和任意一項已固化天賦,且結算點數加成百分之五十。涅槃重生後第一世修行速度翻倍。】
林默的意識在第三個光團前停下了。
輪迴涅槃印。保留前世完整記憶,是完整而非碎片。保留任意一項已固化天賦,是任選而非隨機。結算點數加成百分之五十,每一世的收益都會被放大。
這是在系統規則層面直接動手腳的天賦。
它不提升戰鬥力,不增加修行速度,不給你任何實質性的能力加成。它改動的是輪迴系統本身。
林默深吸了八世以來最慢的一口氣。
「系統,選擇第三個。」
【天賦已確認:輪迴涅槃印(暗金)。】
【第九世轉生開始......】
冰冷的機械音落下,熟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
這一次不一樣。那道暗金色的神魂烙印在他意識被捲入空間漩渦的瞬間亮了一下,八世的全部記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靈魂深處抄錄了一遍,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識海最深處。
不會被輪迴洗掉。不會變成破碎的片段。不會在娘胎里慢慢拼湊。
完整地帶著八世的經驗、功法、陣道、丹道、符道、人情冷暖、因果血債,進入第九世。
林默的意識在跨越時空迷霧時最後一個念頭很清晰。
這一世,他要成化神。
......
紫金峰上,紫極竹海沙沙作響。
慕容絕站在懸空洞外,手裡攥著那枚護魂玉佩的母玉。
母玉在三天前碎了,碎片的紋理很整齊。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均勻地分成了八瓣,而非外力震碎的那種龜裂。
他把八枚碎片在掌心裡攤開。每一枚碎片的大小、形狀、厚度,幾乎完全一樣。
鐵山站在偏殿門口,陌刀拄在地上。刀脊三道火銅暗槽熄了三天,他三天沒點。
沈度靠在石階邊,手裡攥著那枚新刻的玉簡,嘴唇沒動。
程玄的陣盤上,木鼎州的坐標還在。
坐標上的靈壓波動從三天前的爆炸峰值降到了零,然後維持了三天的零。
然後在剛才,陣盤邊緣亮起了一道極淡的金色光點。光點在天木的坐標上閃了一下,然後在紫金峰閉關洞府的方向重新亮了起來。
四個人同時看向那個方向。
紫極竹海深處,閉關洞府門口那枚築基丹的碎殼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極淡的金色電弧。
電弧在碎石上跳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竹葉沙沙響了一陣,慢慢停了。
風也停了。
紫金峰上的靈脈泉眼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震了一下。
一下而已。
很輕。
就像嬰兒在娘胎里翻了個身。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