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田野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黎離開了那片他親手插下秧苗的水田,繼續沿著鄉間土路前行。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回到了那遙遠的第一世,作為農戶的記憶。
那時候,最大的期盼。
不過是風調雨順,田裡能多打幾斗糧食。
讓一家人能不餓肚子,偶爾能吃上一頓飽飯。
為了那一點點收成的提升,需要付出無數的汗水,看天吃飯,與土地搏命。
他又想起遊歷中所見。
安瀾城的繁華之下,白石鎮外凍餓而死的屍骨。
青牛鎮家神庇護的溫情背後,是底層民眾對基本生存保障的渴望。
凡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維繫他們生存的根基,便是這土地里長出的糧食。
而修士呢?
他們食用的是靈米、靈果,飲用的是靈泉,那些東西蘊含著靈氣,對修行有益。
但種植條件苛刻,需要靈田、靈泉澆灌,甚至需要修士以自身靈力滋養。
那是凡人一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奢望,價格高昂。
「靈米……」
沈黎低聲自語,搖了搖頭。
「若是……能研發出一種,不需要靈氣,卻產量極高,抗逆性強的普通糧食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便牢牢紮根在他的腦海。
他是穿越者,擁有遠超這個時代凡俗的見識。
他所在的現代世界,農業技術已然高度發達,雖然那個世界沒有靈氣。
但通過育種、化肥、灌溉、機械化等手段,糧食產量達到了古代難以想像的高度。
雖然具體的技術細節他並非專家。
但那種「通過人力智慧改造自然,提升作物潛能」的理念和方向,他是清楚的。
而這一世,他是修士。
是身具先天道體、凝結無暇金丹、融匯仙武儒諸法。
對「生機」與「造化」有著遠超常人理解的修行者!
他修煉的《青帝長生功》更是直指生命本源,掌控生機流轉!
能否將前世的科學理念,與今生的超凡力量、對生命本質的理解結合起來?
不需要創造靈植,那依舊脫離不了靈氣。
他要做的,是優化凡俗作物本身的生命序列。
激發其最原始的、屬於「植物」本身的潛能!
提高它們的光合效率,增強根系吸收養分的能力,優化抗病蟲害、抗旱抗澇……
這絕非易事。
涉及生命本源的改動,細微而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
比推演功法、創造神通可能更加繁瑣,需要無數次試驗、觀察和調整。
這需要他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甚至可能暫時拖慢他修為的進境。
但是……
沈黎的目光掃過路邊田野里那些還在辛勤勞作的農人。
看著他們古銅色皮膚上滾落的汗珠,看著他們眼中對收成的期盼與對天災的隱憂。
他想起了墨泓先生關於「功德」的教誨。
斬妖除魔可得功德,教化眾生、傳播善念可得功德。
那麼,若能研發出足以養活億萬黎民、讓天下少些餓殍的高產糧食。
此等澤被蒼生、穩固人道根基的偉業,其所獲功德,又該如何計算?
恐怕,將是真正的「宏願之功」,甚至……接近那傳說中的「補天之功」!
這功德,不僅能助益他的儒道修行,純化文氣。
增長浩然正氣,更能洗滌神魂,護持己身,削弱未來道爭中的劫難。
這是於人道有大益,於己身亦有大利的正道。
而且,這本身,不也正是對「生」之大道的一種極致探索和實踐嗎?
《青帝長生功》的終極。
或許並非僅僅是掌控自身生機,更在於理解、引導乃至創造生機!
想到這裡,沈黎的眼神變得無比明亮和堅定。
遊歷,依舊要繼續。
他需要更多的知識。
不僅僅是修行上的,還有關於此方世界所有已知作物的生長習性。
但他可以從生命形態、繁衍規律入手、各地土壤氣候的差異……
他甚至想到了之前在藏經閣看到的《百草性情錄》。
夜色漸濃。
沈黎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鄉路盡頭。
青溪畔,薄霧如紗。
老孫頭扛著他那柄磨得發亮的玄鐵鋤。
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自家那三畝靈田的田埂上。
這靈田地勢稍高,能引到青溪分支滲出的稀薄靈氣。
是像他這樣的鍊氣三層老靈農安身立命的根本。
田裡種的,是最普通的「青芽靈米」。
稻禾已有半尺高,葉片青翠。
隱隱有微光流轉,比凡俗的稻穀精神了不知多少倍。
「唉,這『青芽』啊,嬌氣得很吶……」
老孫頭放下鋤頭,習慣性地自言自語起來。
仿佛對著這不會說話的稻禾傾訴,是他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
他蹲下身,粗糙如樹皮的手指輕輕拂過一株靈稻的葉片,感受著其中微弱的靈氣流動。
「光是引這溪水還不夠,每天日出、正午、日落,三個時辰。」
「都得用體內這點法力,催動『聚靈陣』的陣盤,給它們聚攏點天地靈氣滋養著。」
他指了指埋在田埂四個角落、幾乎與泥土融為一體的幾塊下品靈石。
「就這,還不敢用多了,靈石貴啊。」
「靈氣太濃了,它們這小身板也受不住,葉子會焦。」
他拿起掛在腰間的一個小葫蘆。
拔開塞子,裡面是他用幾種不入流靈草漚制的「肥水」,帶著一股怪味。
「還得定時澆這個,補充點土裡的靈性。」
「可比不了那些築基仙師們的靈田。」
「人家用的是『玉髓液』,『百花甘露』,那長出來的靈米,嘖嘖……」
老孫頭搖搖頭,臉上是羨慕,卻並無嫉妒,那是他無法企及的世界。
他一邊慢悠悠地清理著田裡偶爾冒出同樣蘊含靈氣的「蝕靈草」,一邊繼續絮叨:
「播種的時候更講究,得先用靈力溫養種子三天,選那最飽滿、靈光最亮的……」
「下地的時辰也有說法,得在朝陽初升、紫氣東來那一刻,借那一絲生機……」
「深度嘛,三指深,不能多也不能少,埋深了憋氣,埋淺了根扎不牢……」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動作緩慢而專注,每一鋤,每一次彎腰。
都帶著幾十年積累下來刻入骨髓的經驗。
一個平和的聲音似乎在他耳邊響起,很輕,仿佛只是他思緒的延伸:
「若想讓它不畏寒暑旱澇,又當如何?」
老孫頭想也沒想,下意識地就回答道:
「那怎麼可能?靈米這東西,就是靈氣滋養的嬌貴物兒。」
「離了靈氣和精心伺候,比凡谷還容易死!」
「旱了?根系吸不到帶靈氣的水,立馬蔫給你看!」
「澇了?水裡的濁氣一多,靈氣一衝散,根就爛了!
「寒暑?溫度一變,靈氣運轉就不順暢,要麼不長,要麼直接靈性消散……」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靈米的種種「嬌貴」之處,仿佛在數落一個不爭氣的孩子。
「除非啊……除非你能改了它的根子,讓它不靠外界的靈氣。」
「自己個兒就能從普通的泥土、雨水裡吸夠養分,還能長得壯實……」
「嘿,那不成凡間的雜草了?那還能叫靈米嗎?」
老孫頭自己被這個想法逗樂了,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覺得這念頭荒謬得很。
沈黎就站在離老孫頭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靜靜地聽著。
他看了一眼仍在絮絮叨叨、與靈田相伴的老孫頭,微微頷首,算是無聲的致謝。
隨即轉身,身影在薄霧中漸漸淡化,如同從未出現過。
老孫頭除完一小片雜草,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田埂上空空蕩蕩。
「咦?剛才好像……算了,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他嘟囔了一句,又拿起葫蘆,開始給靈稻澆灌那味道古怪的肥水。
只是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今天的田裡。
似乎比往常更安靜了些,連風拂過稻葉的聲音,都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