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神念的肯定,讓沈黎心頭一沉。
果然,自己的推測與祖師所知,指向了同一處。
不待沈黎繼續發問,那蒼老神念便以一種沉凝而悠遠的語氣,繼續述說。
「此事牽扯太大,因果太深,知曉者寥寥。非是不願告知,而是不能,亦不敢。」
「吾之本尊,凌霄老祖,當年追隨青霄祖師修行,乃其親傳弟子。
祖師天縱奇才,驚才絕艷,於那百萬年一遇的『真仙果位』爭奪戰中,力壓群雄。
歷經九死一生,最終奪得果位,得天地認可,成就真仙之境。」
神念頓了頓,似在回憶那遙遠的輝煌與隨之而來的殘酷真相。
「祖師曾留下秘訊於本尊。
他言,奪得真仙果位、溝通天地、觸及世界本源之時,他方窺見了令人絕望的真相。」
「吾界所謂『飛升』之『仙界』,早在不可考之年代,便已淪陷!
被攻破!非是自然衰敗,而是遭逢了無法想像、無法理解的恐怖外敵入侵!」
「那些外敵,形態莫測,體系詭異,非妖非魔非人,或可稱之為『域外邪魔』。
它們攻破仙界,掠奪本源,屠戮仙神。
將一方無上仙界化作了其掠奪萬界的橋頭堡與養料場!」
「自那之後,所謂『飛升』,便是飛入那早已淪陷、充滿惡意與陷阱的『偽仙界』!
飛升者,無論在下界如何驚才絕艷,進入其中,最好的結局,或許是被圈禁、被研究、被抽取道果與本源。
更可能,是當場被那些邪魔同化、吞噬,成為它們壯大自身的資糧!」
「此等真相,太過駭人聽聞,且涉及至高層次的道則與因果。
修為不足、氣運不夠者,即便聽聞,也會因無法承受其蘊含的恐怖信息與天道反噬,而自動遺忘,或神魂受損。
即便以玉簡、書冊記錄,其中相關字句也會在成文後不久,受冥冥中受損的天道法則影響,無法長存。
唯有成就真仙果位,或修為達至大乘巔峰、觸及世界本源之人,方能勉強承載此信息,但也需付出代價。」
沈黎靜靜聽著。
仙界已破,飛升是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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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祖脈破碎、靈氣衰退更加令人絕望!
難怪祖師們語焉不詳,難怪記載中關於上古之後飛升的記載幾乎空白!
「青霄祖師,知曉此等絕境,悲憤之餘,亦存大願。」石像神念繼續道。
「他以真仙果位之力與自身部分道基為代價,做了一件驚天之事。
暫時強行穩固、修補了此界天道與那淪陷『偽仙界』之間的薄弱點!」
「此舉,如同為一個不斷漏水的破桶,暫時打上了一塊補丁。
雖無法根治本源流失,卻也為後世留下了一絲渺茫的喘息之機與變數。」
「祖師言,此非長久之計 補丁終會失效,邪魔侵蝕不會停止。
「他留下傳承,留下『問天』之志,便是希望後世有緣者,能明悟真相,承其遺志,走出不同的路。」
青霄祖師,竟是以身飼虎,為蒼生探路!
「那萬劍宗祖師?」
沈黎想起另一位真仙。
「他亦是一位驚世之才,於另一個時代的真仙果位爭奪戰中勝出。」石像神念道。
「他成就真仙時,同樣窺見了真相。然而,他做出了與青霄祖師不同的選擇。」
「萬劍宗祖師,性情剛烈,寧折不彎。」
「他以真仙果位帶來的磅礴力量與對天地法則的深刻理解。
做了一件更加決絕之事,在壽元將盡之時,主動兵解。
將自身全部道果、修為、乃至真仙本源,盡數獻祭、反哺給此方受創的天道!」
「他想以自身為薪柴,為這日漸衰弱的天道,增添一分力量,延緩其衰亡。
也為後世修士,多爭取一分可能。其悲壯慷慨,令人扼腕。」
沈黎默然。
兩位真仙,皆是大仁大勇,可敬可嘆。
然而,他們的犧牲,似乎並沒能從根本上改變此界被「邪魔」持續掠奪的命運,只是延緩了進程。
「那東海之濱的道侶。」
沈黎腦海中,驟然浮現出第三世傳人林辰的悲慘結局,以及那本《紅塵劫》筆記中的記載。
石像神念波動了一下:
「你竟知此事?看來你機緣匪淺。」
「不錯,曾有一對道侶,天資氣運皆屬頂尖,聯手奪得了當時凝結的『真仙果位』資格。
那女子在最後關頭背刺道侶,獨占果位,飛升而去……」
「她……」沈黎聲音微澀,「她飛升後……」
「必死無疑。」
石像神念斬釘截鐵,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飛升即入死地,以她那等心性修為。
進入那淪陷仙界,面對那些恐怖邪魔。
絕無幸理。或許早已化作邪魔養料,形神俱滅。
所謂『提攜後成仙者,共赴長生』,不過是一句她自己也未必全信的虛言,或是被那『偽仙界』虛假表象迷惑後生出的妄念。
仙路獨行?呵,在那等絕地,獨行與偕行,並無區別,皆是絕路。」
沈黎心中瞭然,既有對林辰命運的嘆息,也有對那背刺女子最終結局的漠然。
咎由自取,葬身虎口。
「後輩。」石像神念語氣轉為鄭重。
「汝既知此等絕密,便已背負莫大因果與責任。
此界天道殘缺,本源流失,飛升之路實為絕路。
青霄祖師留此傳承,非為培養下一個飛升送死者,而是期望能有後來者,尋得真正的『出路』。
修復天道,斷絕邪魔抽取,或另闢蹊徑,繞開淪陷仙界,通達真正的『上界』。
乃至強大己身,有朝一日,反攻那淪陷之地,奪回屬於我界的尊嚴與未來!」
「此路艱難,遍布荊棘,古往今來。
多少驚才絕艷之輩或折戟沉沙,或選擇沉默苟全。汝,可敢承此重擔?
可願在這註定衰亡的輪迴中,掙出一線不同的生機?」
石像雙眸青金光芒灼灼,仿佛能洞穿人心,直視沈黎道心最深處。
沈黎立於平台之上,四周雲海翻騰,身後是蜿蜒的問心路,前方是緊閉的藏真境洞府。
祖師留下的真相如同萬鈞重擔壓下,足以讓任何道心不堅者崩潰絕望。
他歷經四世輪迴,第一世凡人,第二世低武,第三世開啟仙路。
第四世仙儒武三修,見識過平凡,開創過道路,也擁有著連真仙祖師都未必知曉的終極秘。
仙界已破?飛升是絕路?
那又如何!
他的路,從來就不是按部就班地飛升!
「太初」之道,本就蘊含「起始」與「超脫」。
「人仙」命格,意在平衡「紅塵」與「仙途」。
武道、儒道、仙道融合,功德加身。
異象護體他所求,從來不是成為下一個青霄或萬劍祖師。
他要走的,是屬於自己的,能夠斬破枷鎖、連通真正彼岸的通天之路!
或許艱難,或許渺茫。
但既然知曉了真相,既然擁有了可能破局的依仗,既然承了祖師的傳承與期望,那便沒有退縮的理由。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沈黎迎著石像的目光,聲音迴蕩在這雲海孤峰之間:
「祖師以身補天,護持此界,大德巍巍。苟藏非長久之計,避退終有盡時。」
「今既知豺狼在側,牧場囚籠,弟子願承祖師遺志,繼往開來!」
「不飛升那虛假仙界,不懼那諸天收割。」
「弟子欲以手中之劍,心中之道,劈開這重重迷霧,斬斷那掠奪枷鎖!」
「天若殘缺,我便以我道補之!世若將傾,我便以我身扛之!」
「縱前路荊棘,劫難無窮,此心不易,此志不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