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聽松崖上的靈火燭光忽明忽暗。
兩名元嬰期執事正迎面走來,兩人低聲交談著明日劍閣應教導的早課,神識如常外放,籠罩著方圓百丈的動靜。
沈黎沒有避讓,依舊保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沿著山道中央拾階而下。
雙方距離不過三丈、兩丈、一丈。
就在即將撞上的那一刻,兩名弟子極自然地向兩側微微一分,腳步甚至沒有片刻的停頓,便與沈黎擦肩而過。
「方才是不是有一陣風過去了?」
左邊的執事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山道,神色有些茫然。
「雪霄峰頂常年積雪,哪來的什麼風,陣法氣機流轉罷了。」
右邊的長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如常道。
「走吧,去後山看看。」
兩人繼續前行,再未回頭。
……..
青霄宗主峰,天寶大殿。
這裡是青霄宗最為核心的資源寶庫,非一峰之主或太上長老不得入內。
鎮守此殿的,是資歷極老的合體初期大能,雲鶴長老。
雲鶴長老正坐於紫金案後,神識沉入一枚記錄著南疆礦脈產出的玉簡中,眉頭微鎖。
「雲長老。」
一道平和溫潤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案前響起。
雲鶴長老手猛地一抖,玉簡險些跌落。
合體大能的本能讓他周身法力瞬間暴動,但他硬生生將其壓了下去,因為他看到了站在案前的那道月白身影。
沈黎。
雲鶴長老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殿外有九重護殿大陣,殿內有他合體期的神識網。
可沈黎是何時進來的?又是如何走到他案前三尺的?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明明站著一個人,可若閉上眼睛,神識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片絕對的虛無。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法力,甚至不存在。
這種認知與感知上的絕對撕裂,讓一位合體大能感到了深深的戰慄。
「道……道子殿下?」雲鶴長老慌忙起身,竟下意識地行了半禮。
「雲長老多禮了。」沈黎微微頷首。
「九百年未歸,沈某此來,是想查閱一下我名下的資源帳冊。」
雲鶴這才如夢初醒。
青霄宗道子,位同掌教。
不僅有權調動宗門核心資源,其每年的固定奉例,更是龐大得驚人。
九百年的道子奉例,一直封存在天寶大殿最深處,無人動用,也無人敢動。
「道子稍候。」
雲鶴長老連掐法訣,從大殿穹頂引下一枚金光璀璨的玉蝶,雙手奉上。
「道子名下九百載的靈石、丹藥、法寶、天地奇珍,皆錄於此。」
沈黎接過玉蝶,神識只是一掃。
數字龐大到足以買下幾個中型宗門,極品靈石堆積如山,高階丹藥數不勝數。
但他並不在意這些。
他的目光在浩如煙海的條目中迅速篩選,最終鎖定了兩類物資。
「這批『九天壤』、『太乙星核』,還有歷年積攢下來的『定魂木』與『忘川水』,我全要了。」
沈黎將玉蝶放回案上,語氣平淡。
雲鶴長老一愣。
九天息壤和太乙星核是煉製絕頂傀儡或重塑道基的無上至寶。
而定魂木與忘川水,更是專門針對神魂的偏門奇珍。
「道子,這些皆是針對殘魂與重塑身軀的極品神物……」雲鶴長老忍不住提醒。
「至於那海量的靈石與丹藥,您不提取一二?」
「靈石丹藥於我已無大用,留作宗門底蘊,發給下面各峰的弟子吧。」
雲鶴長老用力點頭道:
「屬下明白,即刻為道子清點。」
……
離開天寶大殿,沈黎腳步一轉,來到了墨竹書院。
夜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書院深處的靜室里,門扉半掩。
墨泓先生,正披著一件單衣,借著燭火,在案前揮毫潑墨。
他寫的是一個定字。
筆鋒蒼勁,文氣沛然,紙張周圍的虛空中,隱隱有浩然正氣化作白色的微光流轉。
沈黎放輕腳步,走進靜室。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極自然地走到書案旁,挽起袖口,拿起一旁的墨錠,在硯台中緩緩研磨起來。
墨香漸漸散開。
墨泓先生寫完最後一筆,長舒了一口氣。
他這才發現,身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研墨的人。
墨泓轉過頭,看著那張九百年未變仙俊的側臉,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
「回來了?」墨泓的聲音有些沙啞。
「勞老師掛念,回來了。」沈黎放下墨錠,退後半步,執弟子禮。
墨泓先生上下打量著沈黎。
他試圖用儒家的「望氣之術」去看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弟子。
當年,他能看到沈黎身上那直衝雲霄的文氣與仙氣交織。
後來,他能看到那磅礴的氣運和功德。
可現在,他什麼都看不到了。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墨泓先生放下毛筆,眼中閃過一絲震撼與欣慰的明悟。
「你身上的『鋒芒』沒了,你這一趟出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沈黎看著案上那個未乾的定字,輕輕地笑了笑:
「走到了,風吹竹林,竹子在動,風在動,心也在動,但皆是自然。」
墨泓先生愣了半晌,忽然撫須大笑起來,笑聲穿透了靜夜的竹林。
「好一個皆是自然!」
他指了指沈黎:「你這境界,老夫早就已經教不了你了,這天下,怕是也少有人能教你了。」
「先生的墨,弟子還是要研的。」沈黎平靜道。
……
同一時刻。
接天峰後山,那座常年隱沒在雲霧深處的死關洞府中。
一盞昏黃的長明燈前,枯槁如松的道玄子,已經閉目打坐了數百年。
就在沈黎在墨竹書院說出那句皆是自然的瞬間。
道玄子那雙沉寂了無數歲月的渾濁老眼,毫無徵兆地睜開了。
他抬起那隻形如枯木的右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左邊衣袖。
九百年前,他將那枚伴隨了自己五萬年的菩提子,送給了剛剛接任道子的沈黎。
那枚菩提子上,曾沾染著他一絲的渡劫期氣機。
就在剛才,那一絲沾染氣機,消失了。
道玄子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透了洞府的石壁,穿透了重重雲海,望向了墨竹書院的方向。
他那張仿佛永遠沒有表情的蒼老面容上,極為罕見地,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入海不帶一滴水,出塵不惹半粒沙。」
道玄子低低地念了一聲,透著一种放下萬古重擔的輕鬆。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入定。
「青霄……無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