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如瘋魔般在神群中衝殺。
他完全放棄了防禦。
玄甲早已在先前的業火反噬中碎裂成齏粉,任由神明垂落的源氣雷霆將他的肉身劈得深可見骨。
他每揮出一劍,都伴隨著千萬亡魂撕裂虛空的哭嚎。
每一劍落下,那猩紅的劍光便會無視一切空間距離與護體神紋,切斷一尊神明的生機。
每一劍落下,必定有一尊純血源神從雲端隕落。
三十尊!五十尊!一百尊!
純血的屍骸如雨點般砸落荒原,剩餘的源神終於感到了徹骨的恐懼。
這個平日裡對他們卑躬屈膝的人族帝王,竟然真的藏著能將他們滅族的獠牙!
「殺了他!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他!」
剩下的近兩百尊純血源神瘋狂了,他們燃燒了真血。
匯聚成一道足以將整個蒼州大陸擊沉的毀滅源光,死死鎖定了淵。
淵的右臂已斷,他用嘴死死咬住劍柄,滿是鮮血的臉上,扯出一個殘忍至極的冷笑。
「一起死吧。」
他準備引爆這把百億怨劍,與天上剩餘的神明同歸於盡。
然而。
就在這決死的一瞬。
那道匯聚了兩百尊源神之力的毀滅光柱,突然停在了淵的身前三丈處。
不僅是光柱。
飛舞的灰燼、灑落的神血、楚狂絕望的吶喊、淵決絕的眼神……
天地間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絕對的暫停鍵。
一種古老到超越了時間概念的氣息,從太荒界地底的最深處,緩緩復甦。
「唉……」
一聲極輕的嘆息,在所有生靈的腦海深處同時響起。
只是這一聲嘆息,淵手中那把由一百億人族怨血凝聚的【蒼生怨】。
劍身上的怨魂發出了極度恐懼的尖嘯,劍體表面瞬間崩裂出無數細密的裂痕。
天空中的鉛雲被徹底抹去。
一片深邃到令人窒息的虛無。
在那片虛無中,緩緩睜開了一雙眼睛。
兩輪足以遮蔽整個世界的天體。
瞳孔中流轉的,是太荒界最初的規則與生滅。
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近兩百尊不可一世的純血源神,竟然猶如做錯了事的孩童。
齊齊在半空中五體投地,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淵僵在了原地,冷硬的瞳孔瞬間縮至針尖大小。
楚狂等殘存的人族,只覺得心臟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被剝奪。
神主。
始源神主。
那是源神一族神話傳說中的始祖,是開創了太荒蒼血界的最初生靈。
萬族一直以為,那只是源神為了神化自己統治而編造的遠古圖騰。
但現在,神話,變成了活生生的現實。
祂沒有顯化身軀,僅僅是那雙睜開的眼睛,便散發著一種讓人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的絕對絕望。
「鬧夠了麼。」
宏大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種對塵埃的悲憫與漠然。
「既是吾豢養的血食,便該乖乖在圈欄里繁衍,妄動刀兵,平添污穢。」
隨著神主的聲音落下。
淵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那屬於人極帝君的滔天氣血,正在不受控制地瘋狂逸散。
不僅是他,下方荒原上殘存的所有人族,身上的血肉都開始詭異地融化。
化作一縷縷精純的血氣,不可逆轉地向著天空中那雙眼睛匯聚而去。
底牌盡出,底蘊耗干。
百億人的怨血,妖族諸王的絕唱,在這位神話面前,連一個浪花都沒能翻起。
「不……不該是這樣……」
他的眼角崩裂,流出殷紅的血淚。
他籌謀了數萬年,親手殺死了摯愛,將子嗣釘死在床榻。
背負了太荒界所有的罵名與罪業,犧牲了一切。
最終等來的,卻是連掙扎資格都沒有的徹底抹殺。
淵與百萬殘存的人族甲士,生機正不可逆轉地流逝。
始源神主的絕對抹殺。
這方天地最初的意志,在抹除自己體內的病灶。
在這場跨越維度的屠戮中,一切掙扎皆是徒勞。
就在萬物將寂、天地同悲的剎那。
「咚。」
一聲極輕的落步聲,自天地盡頭倏然響起。
這一聲,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轟鳴,卻仿佛直接踩在了這方太荒世界的脈搏之上。
它無視始源神主降下的絕對封鎖如無物,落入了每一個行將潰散的生靈耳畔。
眾生艱難地抬起眼眸,望向遠方。
殘陽如血,將萬里荒原潑灑上一層淒艷的殷紅。
而在那屍山血海的極遠之處,殘照的光暈中,勾勒出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
他正迎著漫天神罰的餘輝,一步,一步,踏血而來。
每落一步,周遭那重若千鈞的死寂威壓便無聲消融。
沈黎方才在戰場暗中吞噬的無盡暗金神血與紫黑妖煞,已被他強行碾碎。
那些磅礴的太古本源,化作了一道道殷紅如血的古老道紋,猶如蟄伏的赤色虬龍,盤踞纏繞於他的四肢百骸。
每一次呼吸,道紋便隨之明滅,吞吐出霸絕寰宇的蠻荒之氣。
長發未束,在血風中肆意狂舞,透著一股張狂到極點的魔性。
魔之軀,仙之骨。
在這道身影上達成了某種令人神魂震顫的絕妙平衡。
他就這麼隨隨便便地走來,卻仿佛踩碎了萬古的枷鎖。
英姿偉岸,淵渟岳峙。
舉手投足間自帶一股睥睨眾生的霸道壓迫,卻又偏偏透著超脫世外的仙風道骨。
風華絕代,不可一世。
「將……將軍……」
楚狂被神威壓得大半個身子陷在泥水裡。
他僅剩的獨眼死死盯著那道走來的背影,乾裂的嘴唇劇烈顫抖著。
那是人在墜入無底深淵、閉目等死之時,突然窺見了一縷撕裂黑暗的天光所帶來的戰慄。
那是對奇蹟降臨的極致本能反應。
他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但他知道,只要這個背影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他用盡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底氣,聲嘶力竭地咆哮出聲:
「諸君——!!人族不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