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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大魚吃小魚

2026-08-22 06:30:30 作者: 雞米花不加米

  太初曆,未知幾何,南澤水系,千尺深潭。

  生與死,在水底往往只是一瞬的交錯。

  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魚卵附著在飄搖的水草上,足有成千上萬之數。

  隨著水溫漸漸回暖,啵的一聲輕響,一顆魚卵破裂。

  沈黎的真靈,在此刻甦醒。

  他成了一尾魚。

  剛鑽出卵鞘時,他不過指甲蓋大小,軀殼近乎透明,甚至連遊動都顯得笨拙無比。

  他什麼都吃不了,只能終日瑟縮在茂密的水草根部,靠著吞咽水中最細微的浮蟲苟延殘喘。

  但在太初的深潭中,脆弱,便是最大的原罪。

  「嘩!」

  水波劇烈震盪,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水底瀰漫開來。

  

  一隻體型龐大、生著恐怖雙鉗的水蠆,蠻橫地撞入了這片幼魚的孵化地。

  它那鋒利的口器猛地一張,連水帶魚一口吞下數十條與沈黎同批出生的幼魚。

  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咬成了猩紅的血沫。

  水流中充斥著絕望的震顫,魚群炸開了鍋,瘋了一般地四散逃命。

  沈黎沒有悲傷,生命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占據了全部意識。

  他拼命地擺動著纖細的尾鰭,在泥沙飛卷中,鑽進了一道狹窄的石縫最深處。

  他在那幽暗的石縫裡,聽著外面水蠆撕咬同類的咀嚼聲,足足躲了一天一夜。

  待到水波平息,他探出頭時,那成千上萬的兄弟姐妹,已然少了一大半。

  這潭底的淤泥,便是用它們的血肉鋪就。

  時光無言,流水不息。

  他在一次次生死逃亡中,慢慢長大。

  體表的透明褪去,生出了細密而堅硬的青鱗,柔軟的唇部,也長出了細小卻鋒利的倒刺。

  他開始改變食譜。

  從最初的浮蟲,到後來的河蝦,再後來……他盯上了那些比自己體型更小的同類。

  一次捕獵後,沈黎一口咬碎了一條小魚的頭骨,吞下帶血的殘肉。

  「咕嚕。」

  一串渾濁的氣泡自水底升起。

  一塊長滿青苔的巨大岩石緩緩動了動,露出一顆碩大布滿溝壑的龜顱。

  這是一頭活了數萬息的後天老鱉。

  它睜開渾濁的雙眼,看著正在進食的沈黎,通過水波的震盪,傳遞出一種滄桑而冷漠的神念:

  「你游得再快,吃得再多,也終究游不出這方水潭。」

  「弱肉強食,吞噬同族,你這一生,難道便只有這永無止境的逃與追?」

  沈黎吐出一口血水,尾鰭輕擺,懸停在水流中,毫不退讓地回應:

  「小的時候逃,長大以後追。水裡的規矩,就這麼簡單。」

  老鱉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緩緩將頭顱縮回殼內:

  「規矩?你以為自己長出了幾片硬鱗,便懂了這天地的規矩?」

  沈黎不懂。他只知道,曾經那隻追得他上天入地的水蠆。

  如今遠遠察覺到他的水波,便會驚恐地鑽進泥沙里躲避。

  他以為,只要自己吃得足夠多,變得足夠大,便能主宰生死。

  直到那一年,天地無心,南澤逢暴雨。

  洶湧的洪流決堤,將無數個封閉的水潭連成了一片汪洋。

  伴隨著一陣令人絕望的壓迫感,水流變得無比狂暴。

  一條從大澤深處游來的巨鯤之屬,順著洪流,蠻橫地闖入了他的領地。

  那是一頭何等恐怖的巨魚,身軀猶如一段沉沒的山脈。

  在它面前,無論是一向橫行霸道的水蠆,還是已經長成一方霸主的沈黎,抑或是那頭活了數萬息的老鱉,都失去了身份的區別。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蟲。

  可當那頭巨魚降臨時,所有的規矩都被踐踏,所有的生靈,都只是它填飽肚子的食物。

  沈黎拼死鑽進了一處水下洞穴,才僥倖逃過一劫。


  暴雨終歇,大日重臨。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南澤再次被分割成無數個淺灘。

  那頭不可一世的巨魚,因為體型太過龐大,沒能及時退回大澤深處,被死死地困在了一片越來越淺的泥沼里。

  天地沒有降下雷罰,巨魚的死,僅僅是因為水退了。

  曾經一口能吞掉成百上千條魚的無敵霸主,如今只能絕望地拍打著泥漿。

  它的每一次掙扎,都耗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

  最終,它那如山嶽般的身軀被烈日烤得龜裂,徹底陷在爛泥里,化作了一座散發著腐臭的肉山。

  水位重新穩定,沈黎和無數逃過一劫的小魚游出了藏身處。

  他們密密麻麻地圍攏在這頭曾經不可戰勝的巨物身邊,一口一口地撕咬、吞噬著它那腐爛的血肉。

  沈黎大口吞咽著飽含精氣的魚肉,餘光卻瞥見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那頭曾經看透世事、嗤笑他只知「逃與追」的老鱉。

  此刻也正伸長了脖子,用鋒利的喙部,從巨魚的屍骸上狠狠撕下一大塊爛肉。

  沈黎看了老鱉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

  吞噬了巨魚的血肉精華,沈黎的體型不斷暴漲。

  又過了許多年,他也成了這片水域裡最大的魚。

  他獨占了那口最深的水潭。

  他冷漠地注視著這片領地,吃掉所有妄圖闖入的小魚,在飢餓時,也會吞下同類和河蝦。

  他成了昔日那頭巨魚的影子。

  直到許多年後,南澤迎來了一場漫長的旱季。

  大日無情地炙烤著大地。

  水潭的水位一天天下降,清澈的水變得渾濁發臭,最終化作了粘稠的泥漿。

  水越少,廝殺越慘烈,小魚先死,大魚後死。

  沈黎是最後活下來的那一條。

  但他也被死死困在一個只剩淺淺一層泥水的水坑裡。

  他龐大的身軀大半裸露在烈日下,鱗片乾枯捲曲,腮蓋無力地開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沙礫。

  水坑的爛泥邊,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小東西。

  有在泥水中蠕動的食腐水蟲,有揮舞著雙鉗的水蠆。

  有吐著白沫的小蟹,還有幾條能在泥漿里鑽行的泥鰍。

  它們全都是沈黎這一生中,最常捕食的獵物。

  它們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在泥濘里注視著他。

  它們在等,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

  沈黎渾濁的魚眼,盯著坑邊那些微小的生物。

  恍惚間,他想起了多年前,那頭死在淺灘里的巨魚,想起了自己和老鱉是如何圍在對方屍體旁,撕咬著那腐爛的血肉。

  在腮蓋徹底停止翕動的那一剎那,封鎮的真靈轟然甦醒。

  屬於沈黎的意識,靜靜地注視著這具即將被爛泥里的群蟲分食的龐大魚屍。

  他看著那些食腐的水蟲與泥鰍,只餘下一聲最平靜的嘆息。

  昔日我食眾生,今日眾生食我。

  強者食弱者,天地又食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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