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既判日懸空,萬載靈石納鴻蒙。
一朝石破驚山嶽,蹦出頑猿嘯古峰。
太初曆,未知幾何,東澤,伏日山。
此處山勢奇險,古木參天,常年籠罩在氤氳的靈霧之中。
懸崖絕壁之上,突兀地立著一塊渾圓的九竅靈石。
這石頭不知在此受了多少個日夜的太初日輝,表面早已布滿了古老的紋路。
「咔嚓。」
一聲裂響打破了深山的靜謐。
靈石崩開一道裂縫,緊接著,金光自石縫中迸射而出,耀得周圍的林鳥驚慌振翅。
「砰!」
亂石穿空,碎屑紛飛。
一隻渾身生著燦金短毛的石猴,從崩碎的石皮中一躍而出,落在懸崖邊的一株古松上。
沈黎抖了抖身上殘留的石粉,茫然地打量著這個蒼茫的世界。
「吱吱——吼!」
還沒等他站穩,頭頂那遮天蔽日的古樹藤蔓間,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密密麻麻的靈猿。
這些靈猿體格健碩,毛髮油亮。
它們並沒有展現出多少善意,反而警惕地齜著獠牙,用充滿排斥的目光盯著他。
太初的荒野,血脈與氣味便是同族的鐵證。
而沈黎的身上,沒有溫熱的血肉氣味,只有一股土腥味。
「嗖啪!」
一顆堅硬的果實從樹冠里狠狠砸了下來,正中沈黎的腦門。
緊接著,更多的枯枝、爛果如雨點般砸下,伴隨著靈猿們驅趕異類的刺耳尖嘯。
沈黎齜了齜牙,閃身鑽進了石縫的陰影里,冷冷地注視著這群排外的同類。
在這伏日山中,沈黎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邊緣者。
直到次日清晨,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
沈黎蹲在崖壁的最高處,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群靈猿的異樣。
當第一縷太初之日的晨輝灑落伏日山時,漫山遍野的猿猴竟齊刷刷地停止了喧鬧。
它們各自尋了一處向陽的絕壁,盤膝而坐,面朝東方。
隨著群猿的呼吸吐納,伏日山底那股沉鬱的地氣,被它們大口大口地吸入腹中。
地氣順著經絡流轉,最終化作一股暴烈的氣,從它們的頭上噴薄而出。
沈黎看著這一幕,本能地學著猿猴們的模樣,盤膝坐下,嘗試吞吐那一縷濁地之氣。
氣機入體的瞬間,沈黎猛地悶哼一聲,五官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那股氣在身體中橫衝直撞,猶如吞下了一把帶著倒刺的荊棘。
「這樣喘氣,太疼了。」
出於生靈趨利避害的最基本本能,沈黎立刻停下了那種粗暴的吐納。
他試著放緩呼吸,任由它在體內尋找一條不那麼刺痛的縫隙。
「吱吱!吼!」
頭頂的藤蔓猛地一盪,一隻雙耳生著一撮如烈火般赤紅絨毛的年輕靈猿,重重地砸在沈黎面前的岩石上,將岩石踩出兩道深深的裂紋。
赤耳盯著沈黎,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
「沒爹沒娘的石頭怪胎!身上連個血味兒都沒有,敢偷學我族的法?」
赤耳發出一陣急促的嘶鳴。
沈黎睜開眼,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它。
他露出尖銳的獠牙,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
「喘個氣而已,你們這法子,憋得難受。」
赤耳一聽,渾身的赤毛瞬間炸立。
在伏日山,這套法是它們在這大荒中搏殺立足的底氣。
一個沒氣味的怪胎,偷學就罷了,還敢嫌棄?
「你找死!」
赤耳咆哮一聲,後腿在岩石上猛地一蹬。
沈黎沒有半點退讓。
他不懂招式,但他這具身軀乃是太初靈石孕育,是真正的銅皮鐵骨。
「砰!」
兩隻猴重重地撞在一起,雙雙從懸崖上滾落。
在這長滿荊棘與苔蘚的斜坡上,最原始的肉搏轟然展開。
赤耳一口咬在沈黎的肩膀上,反而它疼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險些崩斷了獠牙。
沈黎借著翻滾的力道,一腳踹在赤耳的肚子上,將它踹飛進一片泥潭裡。
兩隻猴在泥水裡瘋狂翻滾,互相撕咬、拉扯。
從半山腰一路扭打到了山腳下,驚飛了一林子的宿鳥。
半個時辰後。
泥漿四濺的水潭邊。
沈黎仰面躺在泥地里,胸膛劇烈起伏,原本燦金的毛髮裹滿了黑泥,身上也多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赤耳也沒好到哪裡去。
它靠在一塊青石上,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齜牙咧嘴地揉著烏青的眼眶,右爪的一根指甲都崩斷了。
赤耳在泥水裡摸索了片刻,找出一顆剛才打鬥中滾落的野山桃。
桃子已經被壓得有些變形,沾滿了泥沙。
它嫌棄地看了一眼,隨手將那半個髒兮兮的桃子砸在沈黎身上。
「這爛果子跌得一窩泥,老子嫌髒。」
赤耳站起身,甩了甩毛髮上的水珠,冷笑一聲。
「你這沒娘教的石頭,吃泥正合適。」
說罷,它頭也不回地躥上了樹冠。
沈黎抓起那半個桃子,在身上隨便蹭了兩下,連皮帶泥,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
日落西山,太初的暮色籠罩了伏日山。
群猿紛紛回到山腰那座溫暖寬敞的水簾深洞中。
母猿們將幼崽抱在懷裡,輕柔地替它們梳理毛髮、挑揀虱子,空氣中瀰漫著屬於同族的溫熱血肉氣味。
沈黎走到洞口。
幾隻強壯的成年公猿立刻站起身,凶相畢露地沖他齜起獠牙,發出嚴厲的警告嘶吼。
那冰冷的眼神在告訴他:你不屬於這裡。
沈黎在洞外站了許久,感受著裡面傳來的暖意,最終默默轉過身。
他踩著冰冷的夜露,獨自爬回了懸崖絕壁的頂端。
石頭裡蹦出來的猴,終究是沒有家的。
而此時,溫暖的猿洞最深處。
白天不可一世的赤耳,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處乾草堆旁。
草堆上,躺著一隻毛髮斑駁、瘦骨嶙峋的老母猿。
老母猿閉著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咳……咳咳!」
老母猿猛地一陣劇烈咳嗽,咳出一大口帶著黑色血塊的黏液。
這是伏日山老猿的通病,那套狂暴的法雖然能讓它們年輕時力大無窮,卻在日積月累中,生生燒穿了它們的身體。
赤耳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掩飾不住的惶恐與悲傷。
它手忙腳亂地用樹葉擦去母親嘴角的血跡,將幾顆最鮮嫩的剝皮漿果,輕輕塞進老母猿的嘴裡。
「娘,吃果子。吃了明天就不咳了……」
赤耳低聲嗚咽著,拼命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老母猿冰冷的身體。
它知道那套吐納法在要母親的命,可如果不練,在這危機四伏的大荒,它們連護住這些漿果的力氣都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裡,伏日山似乎沒有半點改變。
沈黎依舊是那個被排斥在洞外的異類。
赤耳每次見到他,依舊會變著法子挑釁、扔石頭。
兩隻猴隔三差五便要在泥潭裡滾上一遭,每次都打得鼻青臉腫,誰也不服誰。
但在這日復一日的對峙中,有些東西,卻在悄然生變。
沈黎依舊每天清晨坐在崖頂吐納。
他實在受不了那種刀割般的疼痛,於是他順著身體的本能,一點點去試錯。
氣走得太急,他就慢下來,覺得刺痛,他就換條路。
漸漸地,他那原本滯澀的呼吸,變得如春江水般連綿悠長。
濁氣入體,不再是狂暴的沖刷,而是一種深沉的滋養。
赤耳最初並沒有在意,直到半個月後的一天清晨。
老母猿前一夜咳了小半宿的血,氣息已經微弱如遊絲。
赤耳紅著眼眶衝出山洞,心煩意亂地在樹冠上飛縱,不知不覺便來到了崖頂附近。
它躲在濃密的樹葉後,本想找那隻石頭猴子打一架泄憤。
可當它的目光落在沈黎身上時,卻猛地僵住了。
晨輝中,那隻金毛石猴盤膝而坐,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聲音。
赤耳看著沈黎平穩起伏的胸膛,一雙赤紅的眼眸劇烈地收縮著。
那天清晨,赤耳沒有跳下去打架。
它蹲在樹葉的陰影里,貪婪地盯著沈黎呼吸的每一個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