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集上。
孟大牛把雪橇往那一停,拿塊木板,用黑炭寫上價錢,往大虎的脖子上一掛,就開始吆喝。
「賣野豬肉嘍!」
「剛從山裡打回來的大炮卵子!」
「肥得流油,香得嘞!」
大虎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和那誇張的豬肉塊頭,立馬就吸引了一大圈人。
「哎呀!這不是臥虎村那個大牛嗎?」
「這是又打著大貨了?」
一個大嬸擠上前來,捏了捏那厚實的肥膘。
「大牛啊,這肉咋賣啊?」
「嬸兒,五花八毛,後腿七毛五,裡脊排骨,都一塊處理,六毛!」
這價格,比家豬肉便宜不少。
雖然過年那會兒,家家戶戶是都買了肉。
可這都快半個月過去了,誰家存貨還那麼足?
正好這正月十五包餃子炒菜,都得用肉。
「給我來三斤五花!肥點兒的!十五包餃子吃!」
「我要這個豬蹄子!」
「大牛,給我來二斤排骨,給家裡孩子解解饞!」
「好嘞!」
孟大牛手起刀落,忙得不亦樂乎。
不到一個中午。
四百多斤的豬肉,賣了個七七八八,就剩下些零碎的下水和骨頭。
賣不了剩下就留著自己家吃。
孟大牛把那疊毛票揣進懷裡,沉甸甸的,心裡頭美滋滋。
仔細一數,三百二十多塊!
又是一筆巨款!
他高興地去了供銷社。
「同志!來兩包元宵!黑芝麻的!」
「再來兩包五仁餡兒的!」
孟大牛揣著元宵,眼睛又瞟到了熟食櫃檯。
那油光鋥亮的燒雞,那醬香濃郁的豬頭肉,看得他直咽口水。
「同志!給我來一隻燒雞!」
「這豬頭肉,也給我切二斤!」
他又看到貨架上的罐頭,黃桃的,橘子的,魚肉的。
「黃桃罐頭來倆!魚肉罐頭也來倆。」
拎著大包小包往外走,路過布料櫃檯,孟大牛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見一卷新上的花布,是那種淡藍色的底子,上面印著細碎的白色小花,瞅著就乾淨利索。
他忽然想起隔壁王慶媳婦,那肚子都快趕上籮筐了。
這女人懷孕,遭罪。
他想了想,轉身又走了回去。
「同志,這布,給我扯三米!」
他又跑到副食品那邊,買了二斤紅糖,兩包點心。
回到家。
孟大牛拎著大包小包,哼著小曲就進了院子。
「娘!嫂子!小慧!」
「看我買啥好東西回來了!」
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話還沒說完,就發現家裡多了個人。
一個穿著身半舊不新藍色工裝的年輕男人,正坐在炕沿上抽著煙。
嫂子李桂香見孟大牛進來,她趕緊站了起來。
「大牛,你回來了。」
「你看誰來了?」
就在這時,年輕人「噌」地一下從炕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幾分侷促,更多的卻是激動。
「大牛哥!你回來了!過年好啊!」
這下大牛徹底認出來了,是李鳳臣。
嫂子李桂香的親弟弟。
「哎呀!老弟!」
孟大牛樂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抓住李鳳臣的胳膊。
「過年好!過年好!」
他拍了拍李鳳臣結實的肩膀,心裡頭也是真高興。
雖然先前因為林俊那個王八蛋的事兒,跟老李家鬧得有點不愉快。
可上次去老李家,這李鳳臣跟李小龍,是真心實意地對自己歡迎。
這倆小子,是真服自己會打獵這門手藝。
對於崇拜自己的粉絲,孟大牛從來不吝嗇熱情。
他拉著李鳳臣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你咋來了呢?」
「是閒著沒事兒溜達,還是有啥事兒啊?」
「正好哥剛從公社回來,買了燒雞豬頭肉,今晚上,咱哥倆必須好好喝點!」
李鳳臣也不客氣,咧著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必須的!」
「晚上說啥也得跟大牛哥你好好喝點!」
他話鋒一轉,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央求。
「不過大牛哥,你可得答應俺,明兒帶俺上山轉轉唄?」
「俺也想看看,你那打獵的本事,到底有多神!」
說完,他才提到正事兒。
「其實啊,俺這次過來。」
「是俺爹讓俺來的。」
他看向自己大姐李桂香,眼神裡帶著暖意。
「姐,這不快十五了麼,你過年也沒回去。」
「咱爹娘說了,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了!讓俺說啥也得把你接回家,過個元宵節!」
李桂香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李鳳臣又特意看向孟大牛。
「俺爹還特意交代了,說讓大牛哥你也一定得過去!」
「他說,上次是他們不對,你這次要是不去,就是還生他們的氣呢!」
孟大牛還沒說話,旁邊的李桂香,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她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孟氏趕緊上前,拍著她的後背。
「桂香啊,這是好事兒!」
「快別哭了,你爹娘心裡頭,還是惦記你的!」
孟大牛心裡有點納悶。
按說老李頭和老李太太,雖然偏心林俊。
可他們倒也不是啥壞人。
又是嫂子的親爹娘。
要是能化干戈為玉帛,肯定比鬧僵了強。
可他們咋會突然就原諒自己這邊呢?
不咋合理啊?
李鳳臣看著自己姐姐這副樣子,也看出了孟大牛心中的疑惑。
他撓了撓頭,憋出來一句。
「對了姐,大牛哥,還有個事兒,你們肯定還不知道。」
「俺二姐……跟俺二姐夫,不對,是林俊,他倆離了!」
啥玩意?
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氏滿臉都是不敢相信地問道:「離……離婚了?」
「擁護啥啊?」
李鳳臣看大伙兒這反應,還挺得意。
「就前陣子的事兒。」
「林俊那小子,自從被發配去看林子,整天不著家,俺二姐早就煩透他了。」
「倆人吵了好幾回,前一陣子,乾脆就去公社把證給扯了!」
「現在啊,俺二姐……」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賣著關子。
「跟林場那個姓王的場長,好上了!」
「過年的時候,那王場長還專門來俺們家拜年,你猜帶了啥?」
他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條中華煙!兩瓶茅台酒!」
「還有給俺爹俺娘扯的新布料,給俺們幾個小的,一人封了五塊錢的紅包!」
「那傢伙,是真敞亮!」
孟大牛看著李鳳臣那張興奮得發光的臉,心裡頭一陣好笑。
這傻小子,還真當是什麼天大的喜事呢?
可轉念一想,對他們老李家來說,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