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富強坐在上席主位上，也沒推辭。
「各位父老鄉親！」
「今天是老孟家上樑的大喜日子。」
「我就說兩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轉向站在人群邊上的孟大牛。
「大牛這孩子的變化，大夥有目共睹。」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是啥樣？」
「大夥心裡都有數。」
「可你們再看看現在！」
「這才一年的光景！」
「不光打獵掙了大錢，魚塘幹起來了，熏醬賣到鎮上了，新房蓋起來了！」
「出息成啥樣了？」
韓富強說到這，語氣一轉，官腔打了起來。
「當然了！」
「大牛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但也跟咱們國家的好政策分不開！」
「家庭聯產承包到戶，讓老百姓有了奔頭！」
「改革開放，讓大夥有了掙錢的路子！」
韓富強越說越來勁，聲音拔高了幾分。
「前兩天，公社的林書記專門找我談了話！」
「說要把咱們大牛，樹立成改革開放、鄉村創業致富的帶頭人！」
「立典型！」
「讓全公社的老百姓都跟著學！」
這話一出，院子裡再次熱烈起來。
「好！」
「好啊！」
「大牛這是要出名了！」
「了不得了！公社都要樹典型了！」
掌聲和叫好聲響成一片。
不過，人群後頭也有那麼兩三個人，臉上的笑擠得比哭都難看。
嘴上跟著鼓掌叫好，心裡頭的酸水已經泛到嗓子眼了。
韓富強見氣氛差不多了，伸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
「今天是老孟家拉拍的大喜日子！」
「咱們高興！」
「話不多說，都在酒裡頭！」
「喝得越多，就是對老孟家的祝福越到位！」
「那就——」
韓富強端起桌上的酒盅，猛地舉過頭頂。
「開整！」
「開整！」
滿院子一百來號人齊聲響應。
酒碗碰得叮噹作響，歡笑聲震天動地。
孟大牛在人群里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站著的兩個人身上。
李鳳君和李鳳臣。
「鳳君哥！鳳臣！」
孟大牛大步走過去，一手拉一個。
「剛才太忙了，也沒顧上招呼你倆。」
李鳳君咧著嘴樂。
「你忙你的，管俺倆幹啥，又不是外人。」
李鳳臣也是滿臉的興奮。
「大牛哥！」
「你這房子蓋的也太氣派了吧？」
「紅磚到頂，紅松大梁！」
「俺們李家莊子，都沒誰家蓋過這麼漂亮的！」
李鳳君也跟著連連點頭。
「是啊大牛！」
「等你這房子徹底蓋完了，俺兄弟倆說啥也得來住兩天！」
「好好感受感受這大瓦房的滋味！」
孟大牛一把摟住兄弟倆的肩膀，往飯桌那邊走。
「住啥兩天？」
「住八天都行！」
「你倆今天大老遠跑來給俺捧場，這情分，俺孟大牛記著呢！」
「來來來！」
「趕緊坐下！」
「先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別的！」
李鳳君和李鳳臣被他拽到桌前。
一瞅見桌上那滿滿當當的硬菜，倆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我滴個天！」
「大牛哥，你這也太實在了吧？」
李鳳臣也顧不上客氣了，抄起筷子就奔著那盤紅燒鯉魚下了手。
另一邊，孟小慧正被一幫半大孩子圍在當間。
這幫孩子都是村里小學的，聽說她現在去鎮上上學了，一個個好奇得不行。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拉著孟小慧的袖子，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小慧姐！」
「鎮上的學校好玩嗎？」
「是不是老大老大的？」
孟小慧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摸了摸小丫頭的腦袋。
「可好玩了！」
「學校大著呢！」
「操場比咱們村的打穀場都大！」
「還有圖書館，裡頭全是書，想看多少看多少！」
另一個男孩湊過來，滿臉的羨慕。
「小慧姐，那老師厲害不？」
「比咱們村小學的趙老師厲害不？」
孟小慧想了想，認真地說。
「老師都厲害！」
「但鎮上的老師教的東西更多。」
「數學、語文、英語、物理、化學，啥都有！」
她看著這幫孩子一張張渴望的小臉，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你們可得好好學習！」
「等長大了，也一定要去鎮上上學！」
「可比咱們村小學有意思多了！」
「真的嗎？」
「比真金還真！」
孟小慧伸出小拇指。
「拉鉤！」
「你們好好念書，等你們考到鎮上，姐請你們吃糖！」
幾個孩子爭先恐後地伸出小拇指，跟孟小慧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孟大牛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自家這個妹子，看來現在已經喜歡上在鎮子上上學。
熱鬧的飯桌上，眾人吃的噴香。
孟大牛準備挨桌敬酒。
他端起酒碗，剛邁出兩步，目光一掃，突然就定住了。
在靠近院門口的那桌，坐著仨老熟人，雖然背對著孟大牛，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正是大爺孟德、大娘王翠芬、還有孟大虎那個狗揍。
院子裡的村民也陸續注意到了這三個人。
「嚯！」
「孟德一家子來了？」
「這幾天蓋房子沒見他們啊？」
「今兒咋突然回來了？」
有人壓低了嗓門，陰陽怪氣地嘀咕起來。
「嘁！」
「還能為啥？」
「今兒拉拍，幹活不來，隨禮還能不來？」
王會計聽見眾人的議論，本不喜歡搬弄是非的他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隨禮？」
「可沒在我這寫禮帳。」
「也備不住人家親戚，直接給大牛娘了。」
孟大牛朝院門口那桌走去。
此時孟德正弓著腰，腦袋快埋進碗裡了，嘴裡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王翠芬更絕。
她左手夾著一大塊糖醋排骨往嘴裡塞，右手——
好傢夥！
右手正往懷裡揣著的一個鋁飯盒裡夾肉呢！
這還沒吃完，就提前開始打包了。
旁邊的孟大虎也沒閒著，埋著頭啃一根大棒骨，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上全是肉渣子。
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能造。
孟大牛嘴角一歪，躡手躡腳地繞到了孟德和王翠芬的身後。
兩隻大巴掌猛地拍在了孟德和王翠芬的肩膀上！
「大爺！大娘！」
「你們好啊！」
孟德正往嘴裡扒拉一筷子豬肉燉粉條，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拍得渾身一哆嗦。
那粉條直接嗆進了氣嗓子裡。
「咳咳咳咳——」
王翠芬更慘。
她正把一塊肥得直冒油的扣肉往飯盒裡送呢。
孟大牛這一拍，嚇得她手一抖，筷子一松。
那塊扣肉「啪嘰」一聲，直接掉在了她的褲腿上。
油汁順著褲腿往下淌。
王翠芬本能地把懷裡的飯盒往桌子底下一縮，臉上的表情精彩得沒法形容。
驚恐、心虛、尷尬、肉疼，全攪在一塊了。
孟大虎也被嚇了個夠嗆。
他正啃著骨頭呢，猛地一激靈，嘴裡那塊脆骨差點橫著卡在嗓子眼裡。
他「咕咚」一聲硬吞下去，疼得齜牙咧嘴。
「你他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