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升沒有評價影片的任何內容。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亦非，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劉總，這部電影的總投資，是多少？」
劉亦非平靜地報出了江浪在郵件里交代過的那個，被誇大了數倍的數字。
「一億五千萬。」
江海升深吸了一口氣。
他扭頭對身邊還處于震驚中的兩位主管說道。
「你們兩個先回去，把我們手上所有項目的資料，全部整理一份出來。」
在主管們離開後，他轉向劉亦非，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語氣，已經帶上了顯而易見的敬意。
「劉總，請您在這裡稍等片刻，我必須，馬上去請於總過來一趟。」
十分鐘後。
放映廳的門被再次推開。
博納影業的總裁於棟，在江海升的陪同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甚至只是對劉亦非點了點頭，便直接對放映師下達了指令。
「麻煩放映師，把剛才的片段，再放一遍。」
第二遍播放結束。
放映廳的燈光再次亮起。
於棟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於身邊的江海升說。
「海升，你現在就去查一下，從今年賀歲檔，到明年暑期檔，我們手上還有沒有能調開的檔期。」
說完，他站起身，銳利的目光，落在了劉亦非的身上。
「劉總，去我辦公室談。」
博納總裁辦公室。
這裡的裝修風格沉穩厚重，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後是一整面牆的書櫃。
於棟親自為劉亦非倒了一杯茶，裊裊升起的熱氣，模糊了他臉上精明的神情。
他沒有坐回自己的主位，而是坐在了劉亦非對面的待客沙發上，
這個姿態拉近了距離，卻絲毫沒有減弱他作為行業巨頭的壓迫感。
「劉總，明人不說暗話。」
於棟將茶杯放到她面前，開門見山。
「這個片子，我們博納要了。
我出三千萬，買斷國內的發行權。另外，我再給你們奇蹟影業，百分之十的淨票房分成。」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劉亦非，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任何一絲情緒的波動。
「這個條件，對一部新人導演的作品來說，已經是天價。
你們可以零風險離場，穩賺不賠。
剩下的所有事情，宣發，院線，公關，都交給我們博納來處理。」
於棟的話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份量。
這是一種典型的，大公司面對羽翼未豐的初創團隊時，最常用的合作模式。
買斷發行，意味著發行方用一筆固定的資金，買下影片在特定區域和時間內的所有收益權。
對於製片方而言，這筆錢可以覆蓋成本，提前鎖定利潤，規避了市場的所有風險。
但同時，也意味著放棄了影片成為爆款後，可能帶來的數倍乃至數十倍的超額回報。
本質上，這是於棟拋出的第一塊試金石，用來測試劉亦非的野心和底氣。
如果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急於套現離場的小公司創始人，
此刻恐怕已經喜形於色，開始盤算這筆巨款要如何入帳了。
但劉亦非沒有。
她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在水面的茶葉，然後又將茶杯穩穩地放回了原處。
整個過程，她甚至沒有去看那杯茶。
「於總，我們不賣斷。」
她抬起頭，平靜地搖了搖頭。
於棟的眼睛眯了一下。
劉亦非的目光堅定，直視著他，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奇蹟影業要的是，保底發行。」
保底發行。
這四個字一出口，於棟臉色不變，眼神卻是微微一凝。
保底發行，這是大導，大片，才有的待遇。
這是將絕大部分風險，從製片方轉移到發行方身上的合作模式。
發行方需要先拿出一筆巨額的保底金，買下電影的發行權，然後自負盈虧。
只有當票房超過了某個約定的高額數字之後，製片方才能參與分成。
在2009年的內地電影市場，這是一種極高風險的賭博，
通常只有那些頂級大導演，擁有絕對市場號召力的作品，才敢向發行公司提出這樣的要求。
於棟笑了。
他身體向後，重重地靠進了柔軟的沙發里，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劉總，胃口不小啊。
保底發行，意味著所有的風險都要我們博納來扛。
你憑什麼覺得，你們的電影，值這個價？」
劉亦非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似乎完全沒有被於棟的氣場影響。
「就憑你剛才，把那個十分鐘的片段，看了兩遍。」
一句話，讓於棟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沉默。
於棟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張堪稱完美無瑕的臉，卻有些被她的聰明給折服。
他見過太多在自己面前戰戰兢兢，或者虛張聲勢的年輕創業者，但劉亦非都不是。
她的平靜，不是偽裝出來的，而是源於對自己手上那份產品的絕對自信。
他知道，常規的商業施壓，對她可能無效了。
他改變了策略，不再談論影片本身，而是談起了這個行業里，更真實，也更殘酷的規則。
「劉總，你應該很清楚，一部電影的成功，從來不只看品質。
宣發，排片，院線關係，媒體公關，這裡面的每一步，都是生死攸關的門檻。
沒有我們博納這樣體量的公司在前面開路，你們的電影，品質再好，可能連排片都拿不到。
到時候，就不是能賺多少錢的問題，而是會虧得血本無歸。」
這番話，不是赤裸裸的威脅，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無數才華橫溢的導演，最終都倒在了這最後一公里。
劉亦非點了點頭，似乎很認同他的話。
「於總說得對，所以我們才來找博納。
我們提供最好的產品，你們提供最好的渠道。
這是合作，不是施捨。」
她頓了頓，終於拋出了自己的底牌。
「博納負責全部的宣發費用，保底票房兩億。
超出部分，我們六，博納四。」
兩億保底。
這個數字，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轟然炸響。
於棟的眉頭，瞬間鎖緊。
他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劉亦非，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