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潤東一走，試鏡室的門被工作人員輕輕帶上。
屋子裡那股緊繃的專業氣氛，像是被戳破了一個小口子，瞬間就泄了氣。
幾個副導演和製片人，你看我，我看你。
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太對。
下一秒。
「噗嗤。」
坐在江浪身邊的楊天珍，第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這一笑，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
副導演韓天，特效總監郭帆，就連那位一直很嚴肅的中影代表，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哭笑不得的表情。
「江導，您這選角……」
韓天扶了扶額頭，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是不是有點太隨心所欲了？」
郭帆在旁邊，小聲地補了一句。
「這可是兩億美金的大項目啊。」
楊天珍也跟著打趣。
「您這是不是對投資人的錢，太不放在心上了點。」
她也算是公司元老，跟江浪最熟，說話也最沒顧忌。
這話，算是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大家心裡都清楚，江浪有才華，有能力，更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戰績。
可剛才那場試鏡，實在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就因為人家只報了一個角色，態度純粹？
就因為人家回答了兩個，小學生都知道答案的問題？
這就把華夏神話里，分量最重的開天之神盤古，給定了？
這也太……草率了。
江浪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他沒說話，只是扭頭看著身邊的劉亦非。
從剛才開始，她就一直沒出聲。
只是用手撐著下巴，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幹的表情。
江浪心裡一動。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誇張表情。
「哎呀。」
「你看我這腦子。」
「光顧著自己拍板了。」
「忘了徵求我們奇蹟影業，新上任的劉董事長意見了。」
「我的錯，我的錯。」
他嘴上說著道歉，可那嬉皮笑臉的樣子，哪有半分認錯的態度。
分明就是在公開調情。
眾人都是一臉憋笑的表情。
劉亦非終於繃不住了。
她抬起穿著高跟鞋的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江浪一下。
然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
她還是不說話。
但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怎麼越來越皮了呢？
江浪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痒痒的。
他湊過去一點，壓低了聲音。
「怎麼了？」
「你的眼神這麼奇怪，一直看著我笑什麼呢？」
劉亦非微微側過身。
她伸出兩根手指，在他不算粗壯胳膊上，輕輕掐了掐。
然後，朝他擠了擠眼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羨慕了？」
江浪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他耷拉著眼皮，整個人都蔫了。
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帶著一股子幽怨。
「我最近也練得挺勤快的呀。」
「蛋白粉都炫了好幾罐了。」
「怎麼一點肉都不長。」
說著，他眼神幽怨地瞥了劉亦非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都怪你。
你這個女妖精。
快把貧道的精氣都吸乾了，這肌肉還怎麼練得起來。
劉亦非被他那小媳婦似的眼神逗得，差點又笑出聲。
她強忍著笑意，坐直了身體。
不理會他的耍寶，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說正事。」
「為什麼盤古就定他了？」
「他的人氣，跟胡軍老師，黃曉明他們比，還是差了點吧？」
她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心裡的疑問。
會議室里其他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到了江浪身上。
江浪看了其他人一眼。
收起了那副憊懶的樣子，神色也認真了起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緊不慢地開口。
「嚴格來說，開天紀這部電影，只是我們洪荒神話系列的第一部，一個起始。」
「它並沒有一個，貫穿始終的絕對主角。」
江浪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角色設定集，翻開了第一頁。
在盤古兩個字上點了點。
「盤古這個角色，聽起來是開天闢地，份量最重。」
「可實際上，他的出場時間非常少，有效鏡頭加起來可能都不到十分鐘。」
「台詞，也就那麼一兩句。」
「你們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眾人點了點頭。
盤古的故事，就是那麼簡單。
醒來，拿斧頭，劈開混沌，然後力竭而死，身體化為萬物。
確實沒什麼可發揮的劇情空間。
「所以，盤古這個角色，他本身沒有一個特定的，需要演員去塑造的複雜形象。」
「他更像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
「這種情況下，誰來演，其實差別不大。」
「既然差別不大，那我就選一個心思純粹一點的，不是很好嗎？」
江浪看著劉亦非，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你回想一下何潤東以前演過的角色。」
「風雲里的步驚雲，三國里的呂布。」
「都是那種，武力值天花板級別的猛男。」
「他身上，有那種天下無敵的強者氣質。」
「他身上有那股勁兒。」
「讓他來演盤古，很合適嘛，又年輕，又雄壯，也是史上最強的角色。」
「開天闢地嘛，總不能找個白鬍子老爺爺來幹這活兒，那畫面也不好看。」
江浪心裡還有句話沒說。
何潤東最近因為那個，上戰場前要塗粉的，足浴，又在網上反向翻紅了一波。
這種自帶熱度的演員，不用白不用。
也要與時俱進，跟緊潮流嘛。
「至於人氣。」
江浪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自信的笑。
「這個角色，不需要演員的人氣來扛票房。」
「這部電影，真正的主角，從來都不是演員。」
「是特效，是工業技術。」
「是我們創造出來的，那個前所未有的洪荒世界。」
「是那些活靈活現的龍，鳳，還有麒麟。」
「觀眾是來看神仙打架的，是來看毀天滅地的。」
「誰演盤古，不重要。」
「只要有斧頭劈下去，天開了，觀眾的視線在天那裡。」
江浪的一番話，清晰，透徹，邏輯滿分。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楊天珍和郭帆他們，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老闆心裡早就有一本帳了。
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
那位中影的代表，更是頻頻點頭。
看向江浪的眼神里，充滿了讚許和佩服。
他就喜歡跟這樣的人合作。
看起來隨心所欲，實際上穩如老狗。
所有人都心悅誠服。
這就是現實。
成功的人，只要他能一直成功。
那麼他說的一切，就都是對的。
他的任何一個看似離經叛道的決定，都會被解讀為深思熟慮。
接下來的選角，仍在繼續。
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徹徹底底見識到了。
這位國內第一商業大導演的選角風格。
那真叫一個，隨心所欲，不拘一格。
「下一組，鴻鈞。」
工作人員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了進來。
這一次，走進來的演員，咖位更高。
陳道明，李雪健，王勁松。
三個內地影視圈裡，公認的戲骨級演員。
這三位往那一坐。
整個房間的氣場，都瞬間變得厚重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江浪會在這三位之間，好好地權衡一番。
甚至可能會讓他們，試一段戲。
結果。
江浪只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然後，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三位老師，平時喜歡喝茶嗎？」
三位老戲骨都是一愣。
但還是如實地回答了。
陳道明說，喜歡喝普洱。
王勁松說，偏愛龍井。
只有李雪健老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太懂茶。」
「平時就喝點白開水。」
江浪聽完，啪的一聲，合上了手裡的資料。
他站起身。
站起身，笑著朝李雪健老師一抬手。
「雪健老師。」
「鴻鈞這個角色，是您的了。」
「為什麼？」
這次，連李雪健自己都忍不住問了出來。
江浪笑了。
「因為鴻鈞，是天道化身。」
「他無情無欲，無喜無悲。」
「茶，品的是人間的煙火氣。」
「一個連茶都不喝的人，才更接近，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道。」
這個理由……
簡直是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可偏偏，你又覺得，他說的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