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天後。
洛都,樊樓。
夜色已深,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在地面鋪成一片銀白色的霜。
燭火搖曳,將房內的陳設勾畫出朦朧的輪廓,也照亮了窗邊對坐的兩人。
顧承鄞坐在軟榻上,一隻手搭在膝頭,另一隻手輕輕敲擊著案幾邊緣,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面前的上官雲纓身上,眼底深處有暗流涌動。
上官雲纓剛剛講完神都發生的事情,以及她為什麼會來洛都。
從聖旨送達,到洛曌壓旨不發,到崔世藩查探消息,到內閣轉遞天師府,到洛皇震怒責罰,到洛曌閉門思過。
每一件事,每一個細節,她都講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顧承鄞聽完,沉默了良久。
燭火在他臉上投落明滅不定的光影,讓那張清俊的臉看起來有些難以捉摸。
他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咀嚼什麼,眉間的褶皺越來越深。
上官雲纓安靜地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心中微微發緊。
她知道顧承鄞在懷疑。
這個男人從來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說的話。
無論對方是誰,無論證據多麼充分,他都要用自己的腦子過一遍。
用自己的邏輯推一遍,直到所有環節都對得上才會點頭。
而現在,顧承鄞顯然覺得有什麼地方對不上。
上官雲纓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情緒。
不要急。
她告訴自己。
現在還不是時候。
只要顧承鄞不開口問,她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只要他找不到證據,她就有辦法把話題帶過去。
又過了一會後,顧承鄞開口了。
「雲纓。」
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上官雲纓知道,這正是最危險的時候。
顧承鄞越是平靜,腦子裡轉的東西就越多。
「你剛才說。」
顧承鄞目光幽深如古井:「最開始,這道聖旨是殿下接的?」
上官雲纓點頭:「嗯。」
「當時是什麼情況?」
「那天洛都天師府的話事人秋老來了神都。」
上官雲纓如實道:「秋老入宮覲見陛下後,沒過多久,陛下就急召殿下入宮。」
「我隨著殿下一同入宮,殿下從暖閣里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紫檀木盒,裡面裝著的就是這道聖旨。」
顧承鄞微微點頭,又問:
「殿下接了聖旨後,就回了儲君宮,壓了下來?」
「是的。」
上官雲纓再次點頭:「當時我還問了殿下,這道聖旨要怎麼辦。」
「殿下只說這道聖旨不能發,先壓著。」
「她沒說原因?」
「沒有。」
顧承鄞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繼續輕輕敲擊著案幾邊緣。
洛曌是被催眠者,對他絕對信任,言聽計從,是把他當作主人的。
那麼,在接到這樣一道針對主人的聖旨時,一個合格的被催眠者會怎麼做?
當然是壓而不發。
當然是等到主人回來再說。
當然是絕不讓這道聖旨傷害到主人。
這很符合邏輯,也很符合被催眠者的行為模式。
可是...
顧承鄞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這裡面沒有那麼簡單。
但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
從表面上看,每一個環節都合情合理:洛曌壓旨是因為被催眠,崔世藩推動是因為要打壓他,洛皇責罰是因為聖旨被壓。
一切都順理成章,嚴絲合縫。
可就是太順了。
順得讓他心裡發毛。
顧承鄞抬起眼帘,看著上官雲纓:
「所以最後,是崔世藩稟告陛下,以內閣首輔的名義,轉遞天師府,強行將這道聖旨發了出來?」
上官雲纓猛猛點頭:
「是的!崔閣老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殿下壓旨的事,直接進宮面聖。」
「說儲君壓旨不發是違制,是包庇,是損害朝廷體統。」
「陛下自然就火了,下諭嚴斥殿下,又命內閣轉遞天師府,將這道聖旨發了出來。」
上官雲纓頓了頓,臉上浮起一絲委屈:
「殿下被勒令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只好來洛都找你了。」
顧承鄞看著上官雲纓那張寫滿擔憂的臉,心中一軟。
上官雲纓來找他倒是不奇怪。
畢竟她知道洛曌在他催眠之中,知道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遇到這種局面,不來找他這個禍首還能找誰?
「嗯,這件事我知道了。」
顧承鄞放緩了語氣,安撫道:
「雲纓你先不要急,跟我一起回了神都再說。」
「等回去後,把事情都理清楚了,再做打算。」
上官雲纓點了點頭,臉上的擔憂似乎消散了一些。
畢竟顧承鄞現在在洛都,無論是資源還是情報,都很不靈通。
能接觸到的只有各方帶來的各種消息。
而這些消息是真是假,有沒有遺漏,有沒有被刻意修飾,無法確定。
在這種真假難辨的情況下,顧承鄞只能按照邏輯去推演最有可能的一條。
而就目前來看,所有的情報基本都指向了崔世藩。
無論是針對他的聖旨,還是推動下發的過程,基本都有崔世藩的影子。
從動機上來看,崔世藩也確實有充分的理由。
蕭嵩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崔世藩除了要跟儲君黨切割外,自然也要小心自己成為下一個蕭嵩。
那麼打壓儲君黨,甚至針對他這個儲君黨大爹,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有邏輯,有動機,有證據。
可顧承鄞卻怎麼都定不下心來。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像拼圖缺了最關鍵的一塊,明明四周都已經完整。
中間卻空著一個黑洞,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
顧承鄞垂下眼帘,手指停止了敲擊。
到底缺了什麼?
上官雲纓坐在對面,看著顧承鄞那糾結的神色,心中暗叫不好。
這個男人太敏感了,任何一點細微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雖然她剛才講的那些都是真的,每一件事都真的發生過,每一個細節都真實存在。
但上官雲纓也知道,顧承鄞要的不是真實,而是真相。
真實和真相,有時候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