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練,灑落在天師府的庭院中。
呂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深處,靜心塔前只剩下林青硯一人獨立。
夜風吹過,拂起衣袂,她卻恍若未覺。
只是靜靜望著呂方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
三司會審。
限期三天。
林青硯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試圖從中讀出更多的信息。
但無論怎麼想,這道口諭的指向都再明確不過。
有人要動顧承鄞,而且是動真格的。
為什麼?
是誰?
林青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正如她堅信之前那道聖旨是洛曌所發的一樣。
這道口諭,林青硯同樣認為是洛曌的手筆。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她太了解洛曌了。
這種步步緊逼、不留餘地的作風。
這種明明可以溫水煮青蛙,卻偏要烈火烹油的決絕。
林青硯幾乎都沒有思索,就直接鎖定了洛曌。
可是為什麼?
洛曌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顧承鄞?
顧承鄞不是她的少師嘛?
從洛水郡到神都再到現在,不都是顧承鄞一手把她推上去的嘛?
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林青硯想不明白。
更無法理解洛曌的動機與行為。
所以她沒有回到靜心塔,而是邁步朝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林青硯的身形在月光下漸漸變淡,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幾個呼吸間,便徹底消失不見。
....
儲君宮。
林青硯站在主殿門外。
夜色已深,儲君宮內一片寂靜。
值守的女官們各司其職,巡邏的金羽衛偶爾經過。
沒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現的林青硯。
或者說,以她的修為,在這些近侍面前,本就如入無人之境。
林青硯站在殿門外,神識略微一掃。
瞬息之間,整個儲君宮的布局便在她腦海中清晰呈現。
哪裡有人,哪裡無人。
而林青硯要找的那個人,此刻正在寢殿內。
洛曌。
她還沒有歇息。
似乎...在等誰?
林青硯眉頭微微蹙起。
洛曌的氣息平穩悠長,沒有絲毫入睡的跡象,反而更像是靜默的等待。
就像一個人坐在窗前,等著該來的人到來。
洛曌在等她?
這個念頭在林青硯心中一閃而過。
她沒有多想,身形再次消失。
再次出現時,林青硯已經站在了寢殿門外。
值守殿門的兩名女官只覺一陣微風拂過面頰,下意識抬眼看去。
廊下空空蕩蕩,唯有月光寂寂流淌。
她們對視一眼,並未在意,繼續垂首肅立。
築基境與金丹境之間,隔著的是凡人無法逾越的天塹。
寢殿的門無聲而開,又無聲而闔。
林青硯站在門內,目光落向窗前那道身影。
洛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一手支頤,正望著窗外那輪明月。
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彈分毫,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到有人進來。
月色落在洛曌身上,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清冷而孤峭。
那張臉生得極美,眉眼之間與林青硯有六七分相似,可氣質卻是天差地別。
林青硯是山間清泉,是月下寒潭,是世人眼中不染凡塵的驚蟄仙子。
而洛曌,則是深宮裡淬鍊出的鋒芒,是權力的漩渦中打磨出的利刃。
是那輪高懸於天,卻偏要將一切踩在腳下的明月本身。
「小姨。」
洛曌輕聲開口。
她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對面的空位示意。
語氣平淡至極,仿佛林青硯的到來,不過是一件預料之中的小事。
林青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洛曌幾眼。
目光幽深而複雜,像是在打量一個熟悉至極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漸漸變得陌生的人。
然後抬步走到洛曌對面,在那張空著的軟榻上坐下。
坐下的同時,她也轉過頭去,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月光鋪陳開來,將兩人籠罩在同一片清輝里。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月色。
可她們之間,卻隔著千言萬語都填不滿的距離。
「曌兒。」
林青硯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你知道我會來?」
洛曌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沒有立刻解釋,只是將目光從那輪明月上移開,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
月光落在掌心,將那纖細的掌紋照得清清楚楚.
生命線、事業線、感情線,縱橫交錯。
像是命運用看不見的筆,早早在她掌心寫下了註定的結局。
「顧承鄞不管做什麼,都有最基本的邏輯。」
洛曌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想什麼,要什麼,下一步會做什麼。」
「都可以推算,可以揣度,可以應對。」
「所以就算他懷疑我,那也只是懷疑。」
「只有當鐵一般的證據擺在面前時,他才會徹底相信。」
說到這裡,洛曌轉過頭來,看向對面的林青硯。
「但小姨不一樣。」
四目相對。
林青硯的瞳孔收縮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小姨行事,從來不講任何邏輯,也不需要任何道理。」
洛曌的嘴角微微彎起,似笑非笑:「而是只講心意。」
「小姨想要的,刀山火海也攔不住。」
「小姨不喜的,便是天塌下來也動不了分毫。」
洛曌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且我是小姨看著長大的,所以小姨肯定會來。」
林青硯沒有否認。
她能鎖定洛曌,是因為她了解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外甥女。
了解她的偏執,了解她的瘋狂,了解她那些深埋在冷傲外表下的欲望。
而洛曌能猜到她會來,自然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
她們是血緣至親,是這世上最相似又最不同的兩個人。
「聖旨與口諭。」
林青硯開口,聲音依舊輕輕的:「都是你發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洛曌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微微偏過頭,重新望向窗外的明月,眉眼間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淡的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漣漪。
可若仔細看去,那漣漪之下分明藏著什麼化不開的東西。
「小姨既然來了。」
洛曌忽然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東西:
「也就印證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