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鄞站在床前,看著把臉埋進軟枕里的洛曌,不由得搖了搖頭。
這位儲君殿下,方才還張揚得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指著他的鼻子罵雜魚、罵不行、罵膽小鬼。
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囂張得讓人想把她拎起來抖三抖。
可現在呢?
現在她把臉埋進軟枕里,連頭都不敢抬。
活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以為看不見就是安全。
顧承鄞怎麼感覺,這才是真正的洛曌呢?
就像一個滿嘴雜魚的雌小鬼,嘴上叫得凶,實際上自己才是那條真正的雜魚。
至於以往看到的那些冷傲孤絕。
不用說,顯然是為了維持儲君的威儀裝出來的。
在這深宮裡生活了這麼多年,不學會裝,早就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了。
只不過,別人裝的是溫順恭謹,洛曌裝的是冷傲孤絕。
顧承鄞在心裡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催眠暫時是不會催眠了。
除非洛曌真的能威脅到他,那他才會考慮再次去控制她。
不過就現在來看,這位儲君殿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等她真正能威脅到他的時候,那也早就飛升了。
到時兩人之間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洛曌再怎麼追,也追不上顧承鄞的腳步。
不過該交代的事情還是要交代的。
尤其是現在已經明牌的情況下。
因為有一點,洛曌確實說對了。
顧承鄞看重的其實就是儲君的身份,而不是因為她是洛曌。
只是因為洛曌剛好是儲君而已。
如果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別人,顧承鄞一樣會輔佐,一樣會扶持。
一樣會用盡手段把這個人推上那把椅子。
這跟洛曌沒有關係。
只跟她坐著的那個位置有關係。
也正因為她是儲君,所以才更要多加注意。
不是注意她的感受,而是注意她的安全。
注意她的名聲,注意她這個儲君不能出任何差錯。
尤其是不能成為儲君黨的最大內鬼。
「雲纓,小狸。」
顧承鄞開口,聲音清晰地落在兩人耳朵里。
上官雲纓和顧小狸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殿下就交給你們了。」
「原來怎麼來,現在就接著怎麼來就行。」
上官雲纓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顧承鄞的意思。
她點了點頭,神色認真:「知道了。」
顧小狸也點了點頭,那雙烏沉沉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她也知道自己的責任,不僅要護著洛曌,也要確保洛曌沒有搞事。
而且兩人都很清楚,現在的局面其實就是她們最期望的局面。
顧承鄞沒有催眠洛曌,洛曌也不需要躲著顧承鄞。
兩人可以精誠合作,共謀大業。
雖然明面上看起來是這樣,但實際上有多複雜,就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了。
洛曌依然將頭埋在軟枕里,雖然不敢抬起頭來,但她的耳朵一直豎著,在聽顧承鄞說話。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語氣的變化,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怎麼來?現在就接著怎麼來?
洛曌在心裡冷哼一聲。
那她吃的苦去哪裡補?
她被催眠的那些日子,她裝糖裝得心力交瘁的那些夜晚。
她被顧承鄞拿捏得死死的那些一次次。
就這麼算了?就這麼過去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翻篇了?
顧承鄞這個紅蛋!
滿腦子就只有事業心、事業心、事業心!
儲君少師、禮部尚書、入閣拜相、首輔之位...
他的眼睛裡就只有這些東西!
她洛曌在他心裡算什麼?
一個工具?一個跳板?一個可以隨時替換的零件?
洛曌越想,就越恨得牙痒痒。
不行。
她必須要找個機會把消息透露給皇子黨。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顧承鄞接任禮部尚書。
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知道,她洛曌是有威脅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洛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方才明明已經答應信任顧承鄞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親口說的。
可這才過了多久。
就在盤算著怎麼給他使絆子,怎麼拖他的後腿,怎麼在背後捅他一刀。
洛曌把臉往軟枕里埋得更深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了。
明明已經表達了信任,卻還在背地裡搞這種小動作。
明明知道這樣做不對,卻還是忍不住。
明明知道顧承鄞看重的只是儲君的身份,而不是她這個人。
可正因為知道,所以才更恨了。
她就是不爽。
很不爽。
非常不爽。
尤其是在扛不住壓力,跟顧承鄞道歉求饒之後。
她堂堂儲君,當著上官雲纓和顧小狸的面,當著林青硯的面。
被顧承鄞逼到牆角,連頭都不敢抬,連話都說不利索。
最後只能小聲小氣的帶著哭腔求饒。
現在回過勁來,洛曌才發覺,顧承鄞其實就是在嚇唬她而已。
他不敢真的要她。
他不敢。
如果她剛才再多堅持一會兒,如果她沒有那麼快認輸,如果她頂住了那股壓力。
最後輸的就是顧承鄞了。
因為他不敢要她,所以只能嚇唬她。
嚇唬不住,他就沒招了。
洛曌想到這裡,心頭更氣了。
但凡她剛才再多硬氣一會兒,那她就贏了!
她就可以第一次贏過顧承鄞了!
第一次!
從北河城到現在,她從來沒有贏過他一次,從來沒有。
可剛才,她差一點就贏了。
就差一點!
可凡事哪有那麼多如果。
最後她還是沒頂住壓力,軟了,求饒了,認錯了。
她輸了。
又輸了。
洛曌在軟枕里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在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心。
如果顧承鄞下次還敢這麼嚇唬她,她一定死撐到底!
不管他用什麼招數,不管他靠多近,不管他說什麼話。
她就是不認輸,不求饒,不低頭。
就不信顧承鄞還真的敢要她不成?
只要她能頂住壓力,下一次贏的一定是她!
這個決心下得又狠又認真,像是在心裡刻了一刀。
洛曌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排練下一次的場景了。
顧承鄞靠近她,她不躲。
顧承鄞逼問她,她不退。
顧承鄞用那種低得讓人心顫的聲音說話,她面不改色心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