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鄞從偏殿出來,大步朝主殿走去。
殿門大開著,晨光從門框裡灌進去,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他能看見長案後面坐著的身影,洛曌已經換好了儲君的常服,髮髻梳得整整齊齊,正低著頭看什麼文書。
案上擺著幾摞摺子,她面前攤開的那一份,從封皮的制式來看,是吏部送來的。
崔貞吉的請辭奏摺,果然正在她手裡。
顧承鄞的腳步加快了幾分。
他邁上台階,跨過門檻,正要開口之時...
一隻手忽然從側面伸了出來。
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顧承鄞只覺得一股力量將他往旁邊一拽,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偏移了方向。
被拽離了主殿的門口,朝旁邊的小房間拖去。
他沒有反抗。
因為顧承鄞在踏入主殿範圍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這隻手的主人。
是上官雲纓。
顧承鄞被拽進小房間的時候,餘光瞥見了主殿裡洛曌抬起頭來的動作。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朝門口看了一眼,但什麼也沒看見,便又低下頭去繼續看奏摺了。
小房間的門在上官雲纓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光線驟然暗下來。
這個房間不大,是主殿旁邊用來存放雜物的小耳房。
堆著一些不常用的儀仗和器物,空間逼仄得只能容下兩三個人轉身。
上官雲纓的臉湊了過來。
她的鼻尖幾乎貼上他的脖頸,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聞什麼。
顧承鄞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溫熱而急促,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然後上官雲纓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難看。
她退後半步,一把揪起顧承鄞的衣領。
這一次的力道比方才更大,指節泛白,青筋凸起,將他的領口揪得變了形。
上官雲纓的眼眶泛紅,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既咬牙切齒,又有幾乎要哭出來的委屈:
「驚蟄大人把你睡了?」
顧承鄞眨了眨眼睛,這話是這麼說的嗎?
什麼叫林青硯把他睡了?
不應該是他把林青硯睡了才對嘛?
畢竟他才是那個...
顧承鄞咳嗽一聲,正要開口解釋時,然後就看到上官雲纓的眼圈紅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炸開了,將所有的血色都炸到了眼周。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他的衣領,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垂落在身側。
就連嘴巴也撅了起來,和平日裡溫婉幹練的形象完全不搭。
像是一個被搶了糖的孩子,委屈得不行,卻又倔強地不肯哭出來。
「明明是我先來的!」
上官雲纓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酸澀:
「明明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你!你憑什麼讓她睡!」
「就憑她是天師府驚蟄?就憑她是金丹境嘛!」
顧承鄞看著面前這個紅著眼眶、撅著嘴、無比委屈的上官雲纓,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麼。
真要算起來,上官雲纓確實是第一個認識他的女人,雖然一見面就被他催眠了。
顧承鄞知道,事情是瞞不住了。
倒不是因為他想瞞,而是因為原本以為這件事至少能撐到中午。
結果連主殿的門都沒進去就被上官雲纓截了。
顧承鄞上前一步,一把摟住了上官雲纓。
動作不算溫柔,甚至還有些倉促。
因為他看到上官雲纓的眼眶裡已經有東西在打轉了。
如果不及時採取措施,那東西大概會在三息之內掉下來。
上官雲纓的身體在他懷中僵了一瞬,然後她開始掙扎。
雙手抵在胸口,推拒的力道不大,更像是表明態度的象徵性反抗。
「你放開...」
「雲纓。」
顧承鄞幽幽開口,帶著無奈到極致的嘆息:
「其實我也不想的,但...」
「我是被迫的。」
事已至此,顧承鄞也不傻,他現在還沒突破金丹境。
還沒到能用絕對的實力掌控一切的地步。
而這事要是處理不好,那就是修羅場啊。
上官雲纓的掙扎停住了。
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的手還抵在他胸口,指尖掐進他的衣襟,但整個人都不動了。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顧承鄞的臉上,一寸一寸地審視著他的表情。
「你是說...」
上官雲纓的聲音遲疑而緩慢,像是在處理一個太過荒誕以至於難以消化的信息:
「驚蟄大人...她電暈了你?」
顧承鄞沒有回答,既沒有承認,也沒有點頭。
但表情是恰到好處的無奈與隱忍。
眉微蹙,唇角微抿,眼神就好像在說:我也不想這樣。
同時還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溢出來,就像被命運捉弄了的惆悵。
「畢竟你親眼見過,所以...」
顧承鄞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就像被揭了傷疤的隱痛:
上官雲纓的面色變了。
她確實親眼見過,那個畫面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昨晚...
顧承鄞是被迫的!
上官雲纓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一下,攥得她心裡發疼。
她想起方才自己不分青紅皂白地質問他,想起自己揪著他的衣領。
她的眼眶更紅了,但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愧疚。
「驚蟄大人她怎麼可以這樣!」
上官雲纓反手摟住了顧承鄞,雙臂環過他的腰身,將臉埋進他的胸口。
聲音悶在衣襟里,帶著又氣又心疼的顫抖:
「她明明知道你不願意...她明明知道的!」
顧承鄞的手掌落在上官雲纓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聲音低沉而溫柔的說道:
「抱歉雲纓,都怪我,如果我能再厲害一點就好了。」
上官雲纓猛地搖頭,髮絲蹭在他的衣襟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是我不好!」
她的聲音哽咽了:「我不該那樣說你的,你都已經那麼難了...」
顧承鄞的手掌在她後背停住,微微收緊了一些。
「這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
「明明你才是我最喜歡的人,可是...」
顧承鄞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正因為沒有說完,才顯得格外真實。
上官雲纓從懷中抬起頭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她看著顧承鄞的臉,在心裡下了一個決心。
「沒關係。」
上官雲纓一咬牙,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你放心,等我突破金丹境。」
「我一定會把你從驚蟄大人的『魔爪』里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