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崔世藩知道，這恰恰是胡居正想要的效果。
洛曌賜婚的聖旨剛下，態度很明確，要打壓顧承鄞。
朝堂上有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內閣，看內閣會在這件事上怎麼表態。
如果內閣五票全部贊成顧承鄞進入候選名單，那便是在向洛皇示威。
你打壓的人，我們內閣全票支持。
這可不是洛皇想看到的局面，以這位帝王深諳平衡之術的性子。
這種一邊倒的格局只會讓他覺得內閣已經失去了制衡。
從而不得不做出相應的調整。
所以胡居正這是在跟洛皇表態呢。
是在用這種方式在告訴洛皇，寒門系不是儲君黨的人，不是顧承鄞的擁躉。
寒門系是中立的，是只忠於天子的。
我胡居正反對顧承鄞，便是在棋盤上落了不支持顧承鄞這枚子。
至於袁正清那一票，那是袁正清的個人意見，不代表寒門系的整體立場。
寒門系的另一位閣老是反對的，寒門系是分票的，寒門系是克制的。
而且三對二的票型可比四比一好多了。
三比二，是多數對少數，卻依然有反對的聲音存在，依然體現了內閣內部的分歧與制衡。
洛皇看了這份票型，會覺得內閣還是有人與他站在同一條戰線的。
會覺得朝堂上依然有力量在制衡著顧承鄞的擴張。
這種微妙的平衡感，恰恰是洛皇最在意的東西。
要是真的出現四比一的票型，基本也就等於內閣全部支持顧承鄞。
崔世藩一票，袁正清一票，鄭時行一票，再加上如果胡居正沒有反對的話。
那便是四票。
四票對一票，上官垣的反對便顯得孤掌難鳴，便成了內閣里唯一一個反對的聲音。
最離譜就在於這裡，明牌反對的上官垣，實際卻跟顧承鄞穿同一條褲子。
所以這便不是在制衡了，而是在孤立。
洛皇看了這樣的票型，看到的不會是內閣的分歧，而是內閣的團結。
團結地站在顧承鄞身後。
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尤其是對洛皇這位深諳平衡之術的帝王。
洛皇最怕的不是朝堂上有人反對他，而是朝堂上所有人都站在一起。
所有人都站在一起，天子便成了孤家寡人。
所有人都團結一致，天子的權威便成了空架子。
洛皇要的不是鐵板一塊的內閣。
而是一個互相制衡、互相牽制、最終只能由天子來定乾坤的內閣。
所以胡居正才突然要求讓袁、鄭兩位閣老也來參與，然後分票，以表明寒門系的立場。
他先表態反對，將寒門系的反對立場亮得明明白白。
然後讓袁正清來投贊成票，將寒門系的內部分歧也亮得明明白白。
這樣一來，寒門系的態度便不是鐵板一塊的反對，也不是鐵板一塊的贊成。
而是有分歧、有討論、有不同聲音的。
這種分歧本身，便是對洛皇最大的表態。
你看，我們沒有團結起來支持顧承鄞，我們內部也是有爭論的，我們不是儲君黨的附庸。
只不過這樣一來，倒是把世家系架在火上烤了。
寒門系分票了，上官垣反對了，那支持顧承鄞的主力便只剩下世家系。
崔世藩一票，鄭時行一票，兩票全部贊成。
再加上袁正清的那一票，才湊成了三比二的多數。
在外人看來，便成了世家系在全力支持顧承鄞。
這個印象一旦形成，洛皇在權衡朝堂格局的時候，便會把世家系與儲君黨綁得更緊。
而洛皇對儲君黨的態度，從來都是既要用又要防。
對世家系，更是如此。
世家系的勢力越大，引來的猜忌便越重。
說不定洛皇下次落子時，就會順手給世家系來上一刀。
這一刀或許不會太重，但一定會有。
洛皇不會允許任何一個勢力在朝堂上過於強大。
儲君黨不行，皇子黨不行，世家系更不行。
胡居正這一手分票，看似是寒門系內部的事務。
實際上卻是在把世家系往刀口下推。
而崔世藩明知這是胡居正的小算盤，卻也只能接著。
因為支持顧承鄞，是世家系自己的選擇。
既然是自己的選擇，便要承擔這個選擇帶來的後果。
......
顧承鄞在離開內閣之後，並沒有直接回天師府。
而是回了儲君宮，同時沒有讓女官通傳。
顧承鄞來到主殿的時候，正門口那兩位當值的女官正要屈膝行禮，被他抬手輕輕一擺便止住了。
手勢很隨意，甚至沒有看她們，只是將食指在唇前比了比，然後便繞過正門，朝殿後走去。
兩位女官面面相覷了一瞬，然後極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儲君少師不讓通傳，那便不通傳。
反正在這座儲君宮裡，顧承鄞的話比誰都好使。
主殿的後門平日裡是不開的，只有灑掃的宮人和送膳的內侍才會走。
顧承鄞踩在甬道的青石地面上，靴底與石面接觸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從後門進入主殿，然後腳步無聲地來到正在處理公務的洛曌側後方。
紫檀木的桌案上依舊攤著幾份公文，洛曌正坐在主位上，脊背挺得筆直。
左手壓著公文的一角，右手握著硃筆，筆尖在紙面上遊走，留下一行行端正清雋的批註。
顧承鄞就站在她側後方，距離不過三步。
但他並未開口，而是凝神屏息，靜靜地看著洛曌認真工作的樣子。
不遠處的顧小狸早就察覺到了。
她原本坐在屬於自己的桌案前，幫著洛曌處理一些公務。
一雙靈力貓耳在發間微微顫動，靈力尾巴在身後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可就在顧承鄞踏入主殿的那一刻，她的靈力貓耳猛地豎了起來。
耳尖朝向同一個方向，精準得像是兩枚被磁石吸引的指針。
直接鎖定了顧承鄞，目光穿過殿內的光線，直直地落在顧承鄞身上。
然後就看到顧承鄞比了個噓的手勢。
比完之後，顧承鄞的手指從唇前移開，指了指洛曌。
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了指洛曌。
意思再明白不過，我要看看殿下，別讓殿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