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曌低下頭，目光落在懷裡的儲君令上。
裡面藏著的東西，是父皇給她的。
不僅僅是器物本身，還有它的功能，用法等等。
而現在，父皇又把太上忘情這件事單獨告訴了她。
所以，這是在暗示什麼嗎？
洛曌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儲君令的邊緣，指尖沿著紋路緩緩滑過。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難道不就是在給她指明一個方向嗎？
暗示她應該做點什麼，不是以儲君的身份，而是以洛曌的身份，去改變什麼。
改變看似已經註定的結局，打破所有人都覺得無解的死局。
父皇不方便出手，因為他是帝王，帝王有帝王的立場和局限。
小姨不能知道，因為她一旦知道就會失控。
那麼算來算去，唯一還能在夾縫中尋找出路的人，就只剩下她了。
洛曌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到底是怎麼想的。
是真的想幫她，還是想借她的手來達成什麼更深的謀劃？
亦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洛曌猜不透。
但她知道，自己確實應該做點什麼。
至少不能傻愣愣地坐在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然後追悔莫及。
洛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推開暖閣的門，邁過門檻，走進暮色籠罩的宮道。
外面只有崔子鹿一個人在靜靜地等著她。
這位蘿莉女官端端正正地站在暖閣門外，脊背挺得筆直。
暮色西沉，宮燈初上。
洛曌看著這隻身形小小的蘿莉女官，神情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眼前忽然浮現出上官雲纓的身影。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態，同樣的恭敬，同樣的喜歡顧承鄞。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崔子鹿也會辭去首席女官的職位，然後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吧。
洛曌垂下眼帘，將這一瞬間的恍惚壓回心底，邁步而出。
崔子鹿緊緊跟隨在身後半步的位置。
現在的她已經習慣了首席女官這個身份。
或者說，身體裡流淌著的崔氏血脈，讓她天生就適合這個位置。
與生俱來的氣場在短短一天之內就被激發了出來，讓她在任何場合面對任何人都遊刃有餘。
沿著宮道走了一段後，崔子鹿忽然聽到洛曌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子鹿，如果有一天，顧承鄞要離開神都，你會怎麼做？」
崔子鹿聞言一愣，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
但她的大腦卻第一時間就給出了答案，或者說，是她的心給出了答案。
因為這個問題對崔子鹿來說根本就不需要思考：
「承鄞哥哥去哪，子鹿就去哪。」
話一出口，崔子鹿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當著殿下的面說要跟著承鄞哥哥走，這跟牛頭人有什麼區別？
崔子鹿小臉一白，連忙低下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慌亂和不安：「殿下恕罪！」
洛曌則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天空。
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深藍色的天幕上開始依次亮起繁星。
晚風從宮道的盡頭吹來，拂過她的面頰，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洛曌幽幽地嘆了口氣，氣息在晚風中化成一縷白霧，轉眼便消散在夜色里。
對於崔子鹿的回答，她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說是在預料之中。
只是洛曌沒想到，連崔子鹿都能順著心意毫不猶豫地給出答案。
而她卻在瞻前顧後，畏手畏腳。
洛曌從鼻息里發出一聲氣哼。
沒有對崔子鹿的不滿，只有對自己的嘲諷。
但下一息，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迷茫和猶豫如同被風吹散的雲層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決絕。
崔子鹿的回答讓洛曌徹底下定了決心。
她抬起手，摸了摸崔子鹿的頭，無比篤定道：
「放心吧子鹿，顧承鄞不會離開的。」
「永遠不會。」
話音落下，洛曌收回手，邁步向前走去。
登上儲君儀仗前，她吩咐道：「去天師府。」
崔子鹿應了一聲，然後習慣性地準備跟在車邊隨行。
然而手腕卻被洛曌拉住了，不由分說地將她往車廂里一拽。
崔子鹿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便已經被洛曌拉進了車廂里。
「殿...殿下？」
崔子鹿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洛曌圈在了懷裡。
洛曌將嘴唇湊到她耳邊，囑咐道：
「子鹿，等會到了天師府，你去靜心塔找顧承鄞，就說我有事找他。」
說到這裡，洛曌頓了頓，腦海中飛速地過了一遍可能遇到的情況，又接著補充道：
「要是小姨和雲纓問起，你就說我從暖閣出來後，臉色很差。」
「這樣她們就不會再問了。」
崔子鹿眨了眨眼睛，小腦袋飛速運轉起來。
殿下要單獨見承鄞哥哥？
而且還要避開驚蟄大人和雲纓姐姐？
難道...
又要做那種事情？
殿下未免也太貪吃了吧。
崔子鹿的俏臉微微泛紅，但她現在畢竟已經是首席女官了。
職業素養讓她很快便壓下了臉上的熱意，老老實實地應了下來：
「子鹿知道了。」
洛曌並沒有鬆開手，而是抱玩偶一樣將崔子鹿抱在懷裡。
她的後背靠著柔軟的墊子，下巴擱在崔子鹿的發頂。
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出神地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
......
天師府，暮色已沉。
各處的燈火次第亮起，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光暈之中。
洛曌從儲君儀仗中緩步而下，她先是朝靜心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便收回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
天師府專門為貴賓準備的廂房區域，環境清幽，位置隱蔽。
最重要的是有陣法屏蔽，隔音極好。
洛曌偏頭給了崔子鹿一個眼神。
崔子鹿心領神會，她躬身行了一禮，然後便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朝靜心塔的方向走去。
洛曌則獨自一人朝著貴賓廂房而去。
她推開一間偏僻廂房的門，房間裡沒有點燈。
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星光將室內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藍色。
洛曌走到房間中央站定，雙手垂在身側。
目光望著窗外夜色中靜心塔的輪廓，然後靜靜地開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