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海。
手裡那顆珠子還在，暖暖的，像一個人的體溫。
她醒了。
枕頭濕了一片。
她不知道那是口水還是眼淚。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乾的那一邊，繼續睡。
嘎嘎趴在她枕頭旁邊，睜開一隻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君辭在她識海里亮著。
那光團一明一滅的，像一個人在守夜。
他看著那張睡著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陪她多久。
但只要他在一天，他就會陪著她。
楚雲瀾是在蘇清雪出發後的第三天收到消息的。
那天他正坐在楚家的書房裡，面前堆著一摞帳本。
楚家在東州的生意越做越大，需要他過目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他翻了幾頁，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蘇清雪的樣子。
「來人。」
守在門口的下人立刻進來。
「少主有何吩咐？」
「去查，蘇清雪去了哪裡。」
那下人猶豫了一下。
「少主，蘇姑娘的行蹤……」
「查。」
那下人不敢再問了。
半個時辰後，消息傳回來了。
「海族。」
楚雲瀾站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書架上，幾本書掉下來，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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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撿，大步往外走。
「備靈舟。」
「少主，海族危險，您——」
「備靈舟。」
他的聲音不高，但底下的那個下人不敢再說第二句了。
靈舟很快，比玄天劍派那艘快得多。
楚家的東西，向來是最好的。
楚雲瀾站在船頭，風很大，把他的衣擺吹起來。
他穿著一身金色的錦袍，頭髮用金冠束著，腰間掛著一枚龍形玉佩。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佩，那是他覺醒龍族血脈之後，父親給他的，說是楚家祖傳的，只有覺醒龍族血脈的子孫才有資格佩戴。
他摸了摸那枚玉佩，冰涼的。
海族的入口在東海之濱，和玄天劍派給的那個羅盤指向的位置一樣。
楚雲瀾從靈舟上跳下來，站在那道深藍色的門前。
門很大，比玄城子打開的那道還大，顏色更深，藍得像把整片深海都封在裡面。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海族和陸地上完全不一樣。
沒有陽光，沒有風，沒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只有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裹著他，推著他，把他往深處帶。
避水珠在他體內亮起來，那層膜覆在他的皮膚上，很薄，很涼。他站在那片深藍色的海里，看著那些從他身邊游過的魚，那些從他腳邊爬過的蝦，那些從頭頂飄過去的水母，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然後那些蝦兵蟹將來了。
不是一隻，是一群，為首的是一隻巨大的螃蟹，殼是深青色的，鉗子上有倒刺。
他從城牆上跳下來，落在楚雲瀾面前，那兩隻眼睛一伸一縮地盯著他看。
「人類！修仙者！你來海族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大，大到那些魚都嚇跑了。
楚雲瀾往後退了一步，那隻螃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我來找人。」
「找人？找什麼人？」
楚雲瀾張了張嘴。
「找……一個姑娘。穿著水藍色的長裙，頭髮散著，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靈狐。」
那隻螃蟹的眼睛縮回去，又伸出來，縮回去，又伸出來，快得像兩個不停開合的貝殼。
「你說的那個人類，本蟹沒見過。海族最近來的人類倒是有幾個，是龍族遺孤和她的打手們。」
楚雲瀾愣住了。
「龍族遺孤？」
那隻螃蟹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那些蝦兵蟹將揮了揮鉗子。
「帶走。」
楚雲瀾被帶到了海皇宮。
殿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宮殿都大。
珊瑚砌的牆，珍珠嵌的頂，水母做的燈。
殿上坐著鮫人。
銀白色的長髮，深藍色的袍子，金色的浪花紋路，還有那條銀紫色帶著金光的魚尾。
他歪在珊瑚座上，一隻手撐著下巴，一隻手搭在扶手上。
那雙鉛灰色的眼睛看著他，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低下頭，繼續看手裡那顆珍珠。
楚雲瀾站在殿中央，那隻螃蟹跪在他旁邊。
「稟海皇陛下！抓到一名人類修仙者！」
海皇沒有抬頭。
「嗯。」
「他說他是來找人的。」
「嗯？」
「找什麼穿水藍色長裙、頭髮散著、懷裡抱著白色靈狐的姑娘。」
海皇的手頓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了，那雙鉛灰色的眼睛看著楚雲瀾，看了一會兒。
「你找那個打手？」
楚雲瀾愣了一下。
「打手？」海皇沒有解釋。
他揮了揮手，聲音懶洋洋的。
「帶下去，關起來。」
楚雲瀾被帶走了。
他走的時候還在回頭看，海皇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手裡那顆珍珠了。
他被關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比他楚家下人的房間還小。
地上鋪著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很小的夜明珠，暗得快不亮了。
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鋪著灰色的被褥，硬邦邦的，他坐上去，床板硌得他屁股疼。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不知道蘇清雪什麼時候來。
蘇清雪來的時候，楚雲瀾已經被關了快一天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那扇門上沒有雕花，把手是鐵的，已經生鏽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門，伸手推了一下，門沒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沒動。
旁邊的螃蟹侍衛看了她一眼，伸出鉗子，在門鎖上敲了一下，門開了。
蘇清雪走進去，楚雲瀾正坐在床上，看到她進來，猛地站起來。
「清雪！」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蘇清雪看著他，那身金色的錦袍已經皺了，金冠歪了，頭髮也散了，臉上還有灰，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心裡有一萬句髒話飄過，面上卻還是那副溫柔的樣子。
「楚師兄，你怎麼來了？」
楚雲瀾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我來找你。」
蘇清雪差點沒忍住。
「找我做什麼？」
「海族危險，我不放心你。」
蘇清雪看著他，楚雲瀾也看著她，他的眼睛裡只有她。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句「你是來添亂的吧」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