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里的畫面還在動。
柳輕舞那一劍划過去的時候,朽往側面讓了半步,讓得不多,剛好讓劍尖擦著她腰側過去。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被劃破的衣料,又抬頭看了柳輕舞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透出一種終於找到件有意思的事做的意味。
「你這一劍比我預想的要深一些,不過還差一點。」
她說這話時帶著一種奇怪的和氣,彷佛在跟柳輕舞商量什麼似的,手上卻捏著自己腰側那道衣料邊緣的布料,拇指順著布料邊緣往下壓了一下。
那層陰影在柳輕舞腳底重新聚攏了,速度比之前更快,似乎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她踩著的陰影表面忽然軟下去,腳踝以下的部分陷了進去,那觸感像是踩進一層剛鋪好的濕泥里。
她往下陷了約莫半寸就停住了,素玉插進陰影里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按在自己腰側的位置,呼吸放得很慢。
朽看著她那根插進陰影里的劍,忽然說了一句:
「你這把劍不錯,可惜你現在的靈力不夠,你要是能再往它裡面多灌一點靈力,它就能碰到我了。」
柳輕舞正在試著自己往下陷的那隻腳能不能拔出來,拔不出來,腳踝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彷佛被一隻手從底下握住了。
她沒有繼續拔,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整個人微微側過來。
她也沒看朽,只是握著素玉的手多用了一些力,指節微微泛白,似乎正借那把劍穩住自己。
朽沒有急著動手,她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看著柳輕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語氣彷佛在評價一棵剛發芽的植物:
「你比那個小胖子沉得住氣,他太吵了。你這種安靜的,殺起來比較有儀式感。」
柳輕舞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朽那張和林枝意一模一樣的臉上,她盯了幾息,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用她的臉說這種話,有夠噁心的。」
朽臉上的笑容沒收,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剛才慢了一些。
遠處傳來一陣異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遠處快速接近。
那聲音很短,不到兩個呼吸就停了,倒是沒人注意。
蘭濯池從通道側面翻進來,動作不算流暢。
他落地的時候往前踉蹌了兩步才穩住,手裡托著一隻方形的木盒,邊角磨損得厲害,顯然被翻來覆去地折騰過很多次。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了一圈地面上的情況後愣住了——錢多多躺在地上,兩條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雲逸蹲在他旁邊給兩個人套了個盾,手裡攥著一塊剛撕下來的布條,正往他膝蓋上方纏,仔細看雲逸的胳膊有些奇怪。
柳輕舞站在陰影邊緣,半隻腳陷在陰影里,素玉插在陰影表面撐著。
李寒風揮著雙劍斬殺著冒出來的魔氣,劍身上沾著的黏液正在往下淌。
鳳臨淵站在錢多多和雲逸前面幾步遠的位置,側著身揮劍替他們擋著魔物。
他手裡的劍很舊了,鞘上纏著的那層布已經磨得發白,布邊沿著他握劍的虎口位置翻出來一截線頭。
他揮劍的時候那截線頭跟著晃,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他也沒空去理它。
他腳下踩著的那片地面已經陷下去了一小塊,靴底嵌進土裡,每一步拔出來都帶起一層碎土。
他擋了大概七八次,擋完之後他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錢多多的腿。
就一眼,沒多看。
但他的手腕在收回劍的那一刻,明顯比出劍的時候用力了。
劍柄在他掌心嵌出一道痕,那道痕在他鬆開劍柄之後還留在那兒,像被什麼工具壓過的。
朽就站在幾步之外,沒動,歪著頭看著他擋完那幾道魔氣,臉上帶著一種耐心的、像在看一道工序的表情,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
「你這是打累了還是怕了?」
鳳臨淵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沒回答她那個問題,他開口問了一句別的:「你把她關在哪了?」
朽歪著的頭正回來了一點:「你問的是哪個她?」
「你說呢。」
「哦。」
朽把歪著的頭正回來了,「你想見她啊?那你過來,你過來我讓你見她一面。」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輕快的、像在逗人玩的調子,尾音微微上揚,像在說什麼好玩的事。
鳳臨淵沒動。
朽看著他沒動的腳,嘴角的笑意沒變,但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
像是一塊石頭被翻了個面,露出底下不一樣的紋理。
她開口說:「你不過來也行,那你就站在那兒看著吧。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倒下去,看著你徒弟被我關起來一樣一點一點蠶食,你也不是什麼都能護住的對吧。」
她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語氣變了,那個輕快的調子退下去了,底下那層更平、更冷的東西浮上來。
鳳臨淵攥著劍柄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劍柄上那層被汗浸過的布料被他重新握實了,他整個人往前邁了一小步,靴尖剛碰到朽腳邊那層陰影的邊緣,那道陰影忽然往後退了半尺,像一條被踩到尾巴的蛇,縮得很快,又停住了。
朽看著他那隻伸出來的腳,看著它踩進陰影邊緣又停住:「你踩進來的地方,正好是我剛才讓出去的位置。你這麼會踩,那你知道你現在踩著的這塊地,底下有什麼嗎?」
鳳臨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底,就是普通的地面,土是乾的,顏色偏灰。
但朽那句話落下去之後,他感覺到自己腳底下那層地面正在微微變軟,靴底正在往下陷,陷得不快,但確實在沉。
他沒有把腳拔出來,他順著那層下沉的力道把重心往前移了一點,另一隻腳也踩進了那片正在變軟的區域。
兩隻腳都踩實了之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把我的靈力也吞了?」
朽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了一下:「你的靈力是主動讓出來的。」
「你的靈力不夠了,你的封印碎片排出去之後,你剩下的靈力已經不足以支撐你打一場硬仗。你剛才那幾劍用的全是肉身的力量。」
鳳臨淵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那又如何。」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情況。
朽的目光從他們每個人身上掃過去,然後收回來看向鳳臨淵:「你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了嗎?」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把你們留到現在嗎?」
「因為我覺得一點點虐殺的感覺很好啊,不過現在沒心情和你們玩了,有個小東西急了,我得趕緊去陪她。」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整個空間的溫度往下沉了一截,她整個人往上拔了一截,從蹲姿站直了,站直之後的她比剛才高出一截,那截不是身高,是她腳底下那層陰影在往上托她。
她站直之後朝鳳臨淵那個方向邁了一步,這一步落下去的時候地面震了一下,那一震讓鳳臨淵腳下的土層裂開一道縫,邊緣正在捲曲,像干透的皮膚。
她那張和林枝意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正平直地看著他,她說:「你站著的位置,下面壓著我的一部分身體。」
鳳臨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裂縫底下確實不是空的,是一層正在蠕動的灰白色物質,邊緣處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他踩在它的上面,靴底貼著那層物質的表面,隔著一層薄土。
他把腳從裂縫邊緣收了回來,但收得不快,靴底擦過裂縫邊緣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碎土,那片碎土落下去之後被那層灰白色的東西接住了,慢慢吞進了表面。
他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完之後他發現自己只能退到錢多多躺著的那個位置了,通道盡頭是堵死的牆,牆體是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