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空氣里瀰漫著水汽和一絲緊繃。
蘇晚走到顧燼對面的沙發坐下,拿起毛巾,隨意地擦了擦頭髮。
擦了幾下後,她停下了動作。
「顧燼。」她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過來幫我吹一下頭髮。」
這個要求很平常,在過去或許也算不上什麼特別的事。
但在此刻,這個要求顯得格外突兀。
顧燼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身。
他走到蘇晚身後,從她手中接過毛巾,又熟門熟路地從旁邊的柜子里找出吹風機,插上電源。
「嗡嗡」的風聲在客廳里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顧燼的手指穿過她柔軟的髮絲。
他的動作依舊溫柔體貼,也足夠專業和耐心,確保每一縷頭髮都被均勻吹乾。
蘇晚微微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指尖擦過頭皮的觸感。
當最後一縷頭髮也被吹乾。
顧燼關掉了吹風機,隨後將吹風機的線卷好,放回原處。
就在他準備退開的時候,蘇晚卻在這時轉過了身。
她仰起頭,看向站在她後方的顧燼。
剛吹乾的頭髮蓬鬆地散開,襯得她的臉有些小,但眼神卻依舊清亮,直直地望向顧燼。
「顧燼。」
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這次聲音更清晰了一些。
顧燼也垂眸看她,等著她的下文。
蘇晚與他對視著,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情緒翻湧著。
最終,她問出了那個讓她如鯁在喉的問題。
她語氣努力保持著平靜,但還是泄露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
「你為什麼要找別的僱主?」
問題終於被拋了出來,赤裸裸地,不帶任何掩飾。
顧燼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只是很平靜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沒錢啊。」
三個字。
簡單,直接,粗暴。
蘇晚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設想過很多種回答。
比如狡辯,比如解釋林暖只是同學間的玩笑,比如訴說生活不易……
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如此赤裸,如此功利,如此……
沒錢啊。
所以,他需要錢。
所以,誰給錢,他就為誰服務。
所以,她蘇晚和林暖,甚至和任何可能出現的張小姐,李夫人,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都只是他沒錢這個原因下的解決方案,是他的一個數字來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卡在了喉嚨里。
她能指責他什麼?
指責他需要錢?
指責他為了錢不專一?
可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金錢交易啊。
她甚至無法從合同上指責他違約,因為他們那份簡陋的周末合約,根本沒寫不許他找其他僱主。
他只是在周末把時間賣給了她,至於周一到周五,他賣給誰,如何賣,合同管不著,她……也沒資格管。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席捲了蘇晚。
她的臉色白了又白,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浴袍衣角。
她看著顧燼。
他那張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一片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顧燼沒有移開目光,就這麼承受著她的注視。
一會後,蘇晚深吸了一口氣,她依舊仰著頭,目光卻不再是單純的震驚或憤怒。
顧燼也愣了愣,回望著她。
蘇晚的聲音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加沙啞,也更加清晰。
「只是因為錢嗎?」她問。
「你對我都只是因為錢嗎?」
「沒有一點點別的?」
她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微小的變化。
她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著。
她既害怕聽到那個斬釘截鐵的「是」,又隱隱期盼著能抓住一點別的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不同。
顧燼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的沉默,對蘇晚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終於,顧燼開口了。
「蘇老闆,你花錢,我提供服務,我提供的服務,就是儘可能讓你滿意。」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你覺得只是錢這個說法太冰冷,那或許可以換一個。」
「是需求,你需要有人扮演某個角色,需要有人幫你打發無聊,而我,需要錢,我們各取所需。」
「至於別的……」
他停頓了半秒,補充道:
「蘇老闆,在我們這種關係里,期待別的,是不是對自己……太不負責了?」
蘇晚臉上沒什麼表情。
各取所需。
期待別的,是對自己不負責。
他說得對。
太對了。
對得讓她無處遁形。
她一直在用其他理由掩飾自己那些超出常理的行為。
可內心深處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此刻被顧燼這番冷靜到近乎無情的話,逼到了懸崖邊上,再無退路。
她喜歡他。
是她蘇晚,喜歡上了顧燼。
喜歡上了這個眼裡只有錢,清醒得可怕,為了生存可以扮演任何角色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又感到一股灼熱。
而更讓她恐慌的是顧燼最後那句話。
「期待別的,是不是對自己太不負責了?」
他在提醒她。
他在劃清界限,用一種最殘忍的方式。
然後是他的眼神……
那透徹後,是不是也藏著一絲疲憊?
一種深埋的,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對交易這件事本身的……厭倦?
蘇晚的直覺向來敏銳得可怕。
他是不是……也很缺愛?
這個念頭瞬間劈開了蘇晚心中翻湧的混亂和恐慌。
如果他也缺,如果他也渴望,那是不是意味著……
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除了冰冷的金錢交易,還有那麼一絲微弱的,可以連接的可能?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如擂鼓,幾乎要衝破胸腔。
但同時,巨大的危機感也隨之襲來。
顧燼太清醒了,清醒到近乎自我封閉。
他給自己築起了最高最厚的牆。
如果她繼續用僱主的高高在上,用掌控的方式去對待他……
他一定會走的。
不是被別的金主高價挖走。
而是當他覺得不再需要出賣自己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徹底地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就像他之前試圖做的那樣。
這個認知讓蘇晚感到一陣恐懼。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以僱主的身份命令,不是以金主的身份施壓。
而是以……蘇晚的身份。
去靠近那個真實的,藏在堅硬外殼下渴望溫暖的顧燼。
去讓他看到,他們之間,或許可以有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