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
窗外城市的燈火如同無數雙冷漠的眼睛,旁觀著這棟豪華囚籠里的孤寂。
夏小悠緩慢地抬起了頭,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
她沒有去擦,只是怔怔地望著前方。
那裡顧燼剛才坐過的位置。
可現在,那裡空無一人。
「對大家都好……」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聲音沙啞。
是啊,對他好。
不用應付一個麻煩的僱主,工作輕鬆,拿錢利落。
可對她呢?
對她這個笨拙得只會用脾氣來掩飾喜歡的傻瓜,真的好麼?
她剛才還在他面前那樣失態地質問,像個得不到糖就撒潑打滾的小孩。
他當時看著她,心裡在想什麼?
是不是覺得她幼稚可笑,不可理喻?
她用力閉上眼睛,將臉重新埋進手臂。
別墅里安靜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發麻,夏小悠才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懷裡的兔子玩偶被她抱得變了形,絨毛凌亂。
她沒有理會,只是抱著它,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回二樓。
沒有開燈。
她摸索著回到臥室,反手關上門,卻沒有上鎖。
這裡除了她,本來就不會有第二個人需要防備。
她走到床邊,沒有躺下,而是順著床沿,滑坐在地上。
她仰起頭,望著窗外那片光污染的夜空。
真可悲啊,夏小悠。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父母用錢構築她空洞的世界。
她花錢買來顧燼的陪伴,試圖填補世界的空洞。
可到頭來,錢買不來真心,雇來的溫暖也終究是虛假的。
當她試圖越過那條線,去觸碰一點點真實的東西時,得到的只是更徹底的拒絕和更深的寒意。
她是不是……永遠都學不會,怎麼去正常地擁有一段關係?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能是垃圾信息,也可能……
不。
不會是顧燼。
他既然已經劃清了界限,就不會再發來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消息。
她不想看。
也不敢看。
她只是抱著膝蓋,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夜色越來越深。
城市的喧囂也漸漸沉寂下去。
夏小悠就那樣坐著,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
這時,一個畫面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
不是顧燼。
而是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東西。
是那隻小狗玩偶。
顧燼送給她的。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瞬間帶來一陣窒息的感覺。
她想看看它。
不,不只是看看。
她要丟掉它。
想到這裡,夏小悠撐著冰冷的地板站了起來。
雙腿因為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而有些麻木。
她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床邊才勉強站穩。
她就這樣,走到大床的另一邊,跪坐下來,找到那個存放小狗玩偶的地方。
那是顧燼說要來,她手忙腳亂藏起來的。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箱子,在那些雜物中翻找著,手指有些發抖。
終於,她的指尖,碰觸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她動作猛地停下,隨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它從雜物中拿了出來。
月光下,那隻小狗玩偶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依舊憨態可掬,依舊可愛。
她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
顧燼將它遞過來時,溫和的表情和笑容。
還有那句。
「看起來跟夏小姐挺像的。」
溫暖嗎?
是有的。
可現在,只剩下諷刺。
這算什麼?
他對僱主的額外關懷?
服務的一部分?
就像他做的飯,他打掃的衛生,他替她擋的酒一樣,都是明碼標價的服務,不摻雜任何多餘的東西。
而她,卻像個傻瓜一樣,把這些當成了特別的信號,偷偷收藏,反覆回味。
真可笑啊。
夏小悠指尖用力收緊,小狗玩偶被她捏的有些變形。
不能留。
不能留了。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都黑了一瞬。
但她沒有絲毫停頓,攥緊那隻小狗玩偶,徑直走向垃圾桶。
她站在垃圾桶邊,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憨傻可愛的小狗。
丟了它。
丟掉那些不該有的誤會和期待。
接受他劃下的那條線。
承認這一切只是一場交易,而她,不應該,也不能夠,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對,就這樣。
她閉上眼睛,手臂抬起,手指鬆開。
玩偶脫手,向下墜去。
可就在它即將落入桶內,與那些垃圾融為一起的前一秒。
夏小悠的另一隻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猛地伸了出去,在半空中,一把將它接住,隨後緊緊地,死死地,攥在胸口。
她愣住了。
她低頭,看看那隻被自己死死抱在懷裡的小狗玩偶。
又抬頭,看看近在咫尺的垃圾桶。
再低頭,看看懷裡的小狗。
為什麼……又撿了回來?
她的這個舉動,比顧燼的拒絕更冷,比剛才的羞恥更甚,比所有的委屈和難過加起來,都要讓她崩潰。
「為什麼……」
她嘴唇顫抖著,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抱著那隻小狗玩偶,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到地上,蜷縮在垃圾桶旁邊。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不再是無聲的流淚,不再是壓抑的抽泣。
而是如同受傷小獸般的,絕望的,再也無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她緊緊抱著那隻小狗玩偶,把臉深深埋進它微涼的絨毛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哭得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為什麼……
為什麼連丟掉一個玩偶都做不到?
為什麼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是交易,卻還是捨不得那一點點虛假的溫暖?
為什麼她要喜歡上他?
為什麼喜歡一個人,會這麼疼,這麼難堪,這麼……無望?
她哭得喘不過氣,哭得眼前發黑,哭得好像要把這二十年來無人傾聽的孤獨,所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所有用驕縱偽裝起來的脆弱全都哭出來。
安靜的別墅里,終於被這絕望的哭聲填滿。
月光灑進臥室,照亮那個蜷縮在垃圾桶旁,狼狽不堪的身影,和那隻被她用盡全力抱在懷裡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