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燼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只是沉默點頭的模樣,也沒再多說什麼。
然而,就在他身體剛離開凳子的瞬間,夏小悠猛地抬起頭來,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沙啞。
「你……要走了嗎?」
顧燼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看向她。
她那雙總是驕縱或靈動的大眼睛,此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慌,像只害怕被遺棄的小動物。
「嗯。」他應道。
「要去上學。」
夏小悠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瓣,指尖揪緊被子,低下頭,低低地應了一聲。
「……哦。」
聲音里的失落和不安顯而易見。
顧燼沒再停留,轉身再次朝著臥室門口走去。
他腳步並不快,但在夏小悠聽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就在顧燼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時。
「你……」
夏小悠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更顫抖,帶著孤注一擲的哀求。
「還會回來嗎?」
顧燼的腳步徹底停住。
他沒有回頭。
臥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的沉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夏小悠看到了顧燼握著門把手的手似乎在抖,很快,快到讓她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是顧燼低沉的聲音,不像是承諾。
「……會。」
說完這個字,顧燼沒有再猶豫,也沒有回頭,拉開房門,決絕的走了出去。
「咔噠。」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
夏小悠維持著那個半撐起身,望向門口的姿勢,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門外傳來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直到房間徹底陷入一片死寂,她才回過神來,望著顧燼離開的方向。
他說……會回來。
可是他的背影卻走得那麼決絕。
是在騙她嗎……
但他說了,會。
這就夠了。
至少在這一刻,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再等一天吧……」
她喃喃道。
……
屋外.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樓道里有些昏暗,感應燈隨顧燼的腳步聲亮起,又在他經過後熄滅。
顧燼一步步走下老舊的樓梯,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的疲憊與沉重。
走出小區,清晨微涼的空氣輕輕吹來。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幾個早起遛狗的老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他沒有立刻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而是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目光沒有聚焦地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
心裡沉甸甸的,亂糟糟的,透不過氣。
猶豫。
他在猶豫。
剛才在房間裡,夏小悠那句帶著顫抖和恐慌的「你還會回來嗎」,像一根絲線,猛地纏繞在他的理智上,帶來清晰的阻滯感。
他說了「會」。
他說完,就立刻離開了,像是怕被那一個字拖住腳步,也像是怕看到她因此而亮起的,虛假的希望。
可走出去後,那根絲線並沒有斷開,反而纏繞的更緊了。
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真的可以嗎?
她現在的狀態,就像站在懸崖邊緣,雖然被他拉了回來,但腳下依然是虛空。
她醒來後,面對空蕩蕩的房間,面對那些不堪的記憶,面對未來一片迷茫的現實……
她會怎麼樣?
會不會……再次想不開?
顧燼深吸一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一片冰涼。
他的目光看向一家早早就已經開門的小賣部。
他猶豫了幾秒,隨後邁步走了進去。
「一包煙。」
他聲音有些低啞,從口袋裡摸出零錢,放在櫃檯上。
他甚至沒看是什麼牌子。
店主是個打著哈欠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從櫃檯里隨意拿了一包最普通的煙和打火機遞給他。
顧燼接過,撕開包裝,抽出一支叼在嘴裡,走到路邊,捂著煙,按下打火機。
「嚓。」
紅色的火苗竄起,點燃了嘴裡的香菸。
他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辛辣的煙霧沖入肺腑,刺激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碰過這東西了。
一會兒過後,咳嗽停下。
顧燼直起身來,看著指尖的香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真狼狽。
連抽菸都抽的這麼蠢。
但他沒有掐滅,而是又吸了一小口,這一次,他控制住了,沒有咳嗽。
煙霧在肺里盤旋,然後緩緩吐出,在空氣中形成一團白色的薄霧。
尼古丁似乎帶走了一絲煩躁,讓他稍微冷靜了下來。
回去?
不回去?
回去,意味著要面對夏小悠更深的依賴。
而且,他該如何定義這種回去?
是暫時的陪伴?
還是……某種更麻煩關係的開始?
不回去?
昨夜在橋上抓住她手腕時的觸感,她崩潰大哭的顫抖,她暈倒時蒼白的臉……
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
他無法完全冷血地將夏小悠視為一個已經處理過的麻煩,然後拋之腦後。
煙在指間無聲地燃燒,積了長長一截灰燼。
晨風一吹,灰燼簌簌落下。
他又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他的側臉,也似乎模糊了眼前那條需要精確計算的道路。
回去?不回去?
兩條路帶來的結果在他腦海中不停碰撞,卻始終無法得出一個讓他徹底心安的答案。
他早已習慣了冷靜,習慣了計算,習慣了在有限的選項里做出最有利於的選擇。
可這一次,所有的計算似乎都失靈了。
理智告訴他,夏小悠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只會是麻煩,但他的情感卻否認了他的理智。
一票否決。
顧燼看著指尖即將燃盡的香菸,那一點猩紅在晨風中忽明忽滅,如同他此刻的思緒。
他忽然感到股深深的厭倦。
厭倦了永無止境的權衡,厭倦了如履薄冰的算計,厭倦了每走一步都要反覆推演無數可能性的生活。
就在這一刻,就在這清冷的街頭,他決定放棄思考。
回去,還是不回去。
交給直覺,交給本能。
不再多想。
全憑指引。
他掐滅菸頭,動作乾脆,將最後一點猶豫和煙霧一起碾碎在腳下。
做完這一些,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樓上那扇屬於自己房間的窗戶。
窗簾拉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轉身,朝著前方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融入清晨逐漸增多的人流和車流中。
而那扇樓上的窗戶後,一個女孩正蜷縮在有著他氣息的床上,等待著一個未知的,或許會有他再次出現的白天。